顧潮生從縣城回來的第三天傍晚,正在碼頭上檢修潮生號的絞盤。
絞盤的齒輪在連續高強度作業後有些磨損,他蹲在甲板上,手裡拿著扳手一顆一顆地緊螺絲。
陳大炮坐在碼頭的石墩上啃紅薯,李根生在船艙里給柴油機換機油。
一陣柴油機的突突聲從北邊傳來。
顧潮生頭也沒抬,但耳朵動了一下。
不是鹽碗村的船,發動機的聲音不對,轉速更高,排量更大。
陳大炮站起來,往北邊的航道看了一眼。
「生哥,有船過來了,不是咱們村的。」
顧潮生繼續擰螺絲,沒動。
兩分鐘後,一條十四米的機動船從北邊繞過防波堤,直接開進了鹽碗村的碼頭區域。
船身刷著黑色的防鏽漆,船頭掛著一面紅旗,甲板上站著五六個光膀子的漢子,個個曬得黢黑,胳膊上的肌肉跟鐵疙瘩似的。
船頭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但肩膀極寬,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
臉上一道從眉角劃到下巴的舊疤,把左半邊臉拉得有些扭曲。
皮膚黑得發亮,不是曬的那種黑,是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加上鹽水醃出來的那種黑。
當地人都叫他黑皮。
石頭灣船隊的頭目,手底下五條船二十多號人,從石頭灣到蛤蟆嘴這一片近海,沒人敢跟他搶地盤。
黑皮的船靠上碼頭,他從船頭跳下來,解放鞋踩在石板上啪地一響。
身後跟著三個人,都是膀大腰圓的主。
「顧潮生是哪個?」
黑皮站在碼頭上,掃了一眼周圍,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橫勁。
陳大炮把紅薯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擋在潮生號前面。
「找我們生哥什麼事?」
黑皮看了他一眼,沒搭理,目光越過陳大炮,落在潮生號甲板上蹲著的顧潮生身上。
「你就是顧潮生?」
顧潮生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站起來,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他從甲板上跳下來,站在碼頭上,跟黑皮面對面。
十八歲的小伙子,比黑皮矮了半個頭,瘦了一圈,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兩條腿叉開,重心壓低,像釘在地上一樣。
「我是,你哪位?」
「石頭灣的,姓鄭,人都叫我黑皮。」
黑皮抱著胳膊,歪著頭打量顧潮生。
「聽說你在外海找了個好地方,兩天打了五千斤魚?」
「消息挺靈通。」
「這片海上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黑皮咧了咧嘴,疤痕跟著扭動了一下。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外海那片漁場,位置在哪,跟我說說。」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
陳大炮的拳頭攥緊了,李根生從船艙里探出半個身子,臉色有些緊張。
顧潮生看著黑皮,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憑什麼?」
黑皮的眼睛眯了一下。
「憑什麼?憑外海是公共海域,不是你顧潮生家的後院。你能去,我也能去。我今天來是給你面子,好好商量,你別不識抬舉。」
「公共海域沒錯,你想去,自己找。」
「我找不到,所以來問你。」
「問我也沒用,我不說。」
黑皮的臉色沉下來了,疤痕在夕陽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猙獰。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顧潮生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米。
「顧潮生,我鄭黑皮在這片海上混了十五年,從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不字。你是第一個。」
顧潮生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那今天你就多了一個。」
黑皮身後的三個手下同時往前邁了半步,陳大炮也跨了一步,擋在顧潮生側面,兩隻拳頭攥得骨節咔咔響。
「你他媽想幹什麼?」
陳大炮瞪著眼。
「在鹽碗村的地盤上撒野,問過我沒有?」
黑皮掃了陳大炮一眼,嗤笑了一聲。
「小子,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打架解決不了問題。」
他重新看向顧潮生,語氣慢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帶著壓迫感。
「顧潮生,我把話撂這兒。外海那片漁場,你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你一條船,四個人,在外海連個照應都沒有。萬一哪天在海上遇到點什麼意外,船翻了,人沒了,那可就不好說了。」
碼頭上的空氣像凝了一層冰。
李根生的臉白了,周小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村里跑過來了,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陳大炮的太陽穴上青筋跳了起來,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隨時要衝上去。
顧潮生抬起手,在陳大炮肩膀上按了一下。
陳大炮咬著牙,硬生生把那股勁壓了下去。
顧潮生看著黑皮,目光平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怒氣,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黑皮,你在這片海上混了十五年,我信。但你知道我在海上混了多少年嗎?」
黑皮愣了一下。
「你才十八歲,能混幾年?」
顧潮生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往前走了半步,跟黑皮幾乎鼻尖對鼻尖。
「海上的事,海上解決。你要跟,隨時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碼頭的石板上。
「我顧潮生的船,從來不怕人跟。但我把醜話說前頭——你跟得上,是你的本事。你跟不上,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黑皮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盯著顧潮生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沒有從這個十八歲小伙子的眼睛裡看到任何退縮的意思。
一絲都沒有。
那種眼神不像一個剛出道的年輕漁民,倒像是一個在海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船長,見過大風大浪,見過生死搏殺,什麼場面都壓不住他。
黑皮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有種。」
他退後一步,轉身往自己的船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顧潮生,你記住今天說的話。海上的事,海上解決。後天我出海,你最好祈禱別讓我在外頭碰見你。」
「不用祈禱。」
顧潮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碰見了更好,省得你滿海找。」
黑皮沒再回頭,跳上自己的船,沖手下一揮手。
柴油機轟鳴,黑色的船身調轉方向,駛出了鹽碗村的碼頭區域,往北邊的石頭灣方向去了。
。。。
船走遠了,碼頭上的空氣才松下來。
「生哥,這孫子是來找茬的,咱們不能不防。」
「我知道。」
「他手底下五條船二十多號人,真要在海上動手,咱們四個人一條船,吃虧。」
「他不會動手。」
顧潮生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陳大炮扔掉的半截紅薯,在海水裡涮了涮遞迴去。
「吃你的。」
「不會動手?他剛才那話說得跟要殺人似的。」
「嘴上凶的人,心裡在算帳。」
顧潮生靠在碼頭的木樁上,眯著眼看向北邊黑皮船消失的方向。
「他要真想動手,今天就不會只帶三個人來。他來是試探,看我什麼反應。」
「那他試探出什麼了?」
李根生從船上下來,走到跟前。
「試探出我不怕他。」
「不怕他就完了?他後天真出海跟著咱們怎麼辦?」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跟就跟,外海那麼大,他要是能跟上我,算他有本事。」
「萬一真跟上了呢?」
顧潮生看了李根生一眼,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根生,你覺得他那條十四米的船,跑得過咱們十八米的潮生號?」
「跑不過。」
「他的船吃水淺,抗浪差,外海的涌浪一起來,他那船顛得人都站不穩。而且他不認識外海的水文,不知道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暗流。我隨便往礁區一鑽,他敢跟?」
李根生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敢。」
「那不就結了。」
顧潮生轉身往村里走。
「別把心思花在這種人身上,明天補冰補油,後天照常出海。他愛跟不跟。」
陳大炮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
「生哥,萬一他不跟咱們,自己在外海瞎轉悠,撞上咱們的漁場怎麼辦?」
「撞不上。」
顧潮生頭也沒回。
「魚山暗堆方圓不到兩海里,在幾百平方海里的外海里找一塊兩海里的高地,沒有精確坐標,他就是轉一個月也找不到。」
「那就好。」
陳大炮咬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說。
「不過生哥,這事我覺得沒完。黑皮這人我聽說過,心眼小,記仇,今天在咱們這丟了面子,回去肯定得想轍。」
「想轍就讓他想。」
顧潮生走到家門口,推開院門。
「他想他的,我賺我的錢。等我把貸款還清,再添兩條船,他就是想找麻煩也得掂量掂量。」
。。。
院子裡,顧海正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顧潮生回來,抬起頭。
「潮生,剛才碼頭上吵什麼呢?我聽見有人嚷嚷。」
「沒事,鄰村的來串門,走了。」
「真沒事?」
「真沒事,哥你別操心,把菜做了,我餓了。」
顧海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拄著拐進了廚房。
顧潮生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晚霞燒得正旺,半邊天都是紅的。
後天出海,黑皮大概率會派船跟著。
跟就跟。
他倒要看看,黑皮那幾條破船,能不能跟得上潮生號在外海的速度。
跟不上,就老老實實滾回去。
跟上了……
顧潮生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兩下。
跟上了也無所謂,外海那麼大,他有的是辦法讓對方連自己在哪都搞不清楚。
前世在太平洋上跟國際拖網船隊鬥了二十年的人,還怕一個近海的土霸王?
他轉身進了屋,準備吃飯,早睡。
後天凌晨兩點,潮生號準時出發。
魚山暗堆在等著他,深溝里的那個東西也在等著他。
至於黑皮——
讓他跟著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