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潮生號滿載返航。
船吃水極深,螺旋槳攪起的水花比平時大了一圈,航速也慢了將近三成。
陳大炮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鹽碗村海岸線,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到家了。」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忙活了,幾個早起補網的漁民看見潮生號回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往這邊看。
船靠岸的時候,吃水線的深度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船裝了多少貨?吃水都快到甲板了。」
「昨天出去的,在外頭待了兩天?」
顧潮生跳下船系好纜繩,沖甲板上喊了一聲。
「卸貨,快,冰塊撐不了多久了。」
四個人加上碼頭上幫忙的村民,七八雙手一起干,把魚艙里的魚一筐一筐地往板車上搬。
搬了整整四十分鐘,三輛板車全部裝滿,甲板上還剩了十幾筐。
李大海又來了,旱菸叼在嘴裡,站在板車旁邊看著堆成小山的魚獲,半天沒說話。
「多少?」
「五千一。」
顧潮生擦了擦額頭的汗。
李大海的旱菸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腳面上,他也沒注意。
「兩天?」
「兩天,六網。」
李大海深吸了一口煙,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輛堆得冒尖的板車,搖了搖頭,沒說話。
顧潮生沒時間在碼頭上耗,五千斤鮮魚等不得。
「大炮,你帶根生和小軍押車去鎮上,馬鮫和紅魚走批發,一斤都別壓價。石斑和龍膽活的單獨裝桶,我親自送縣城。」
「縣城?找誰?」
「縣水產公司,劉主任。」
。。。
顧潮生把裝著活石斑和龍膽的六個木桶搬上另一輛板車,自己拉著往鎮上走,到了鎮上再搭班車去縣城。
縣水產公司在縣城東邊的冷庫區,一排鐵皮房子,門口停著兩輛解放牌卡車。
顧潮生拉著板車到門口的時候,正趕上劉主任從辦公室出來。
劉主任四十出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夾著一支鋼筆,看見顧潮生愣了一下。
「小顧?你怎麼來了?」
「劉主任,送貨。」
「什麼貨?」
顧潮生掀開木桶上蓋著的濕麻布,桶里的海水嘩啦一響,一條十二斤重的大石斑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濺了劉主任一臉。
劉主任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湊近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石斑?活的?」
「六桶,石斑八條,龍膽三條,全是活的。」
「龍膽也有?」
劉主任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多大的?」
「最大的八斤半,最小的七斤二。」
劉主任圍著那幾個木桶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每條魚的品相,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小顧,你這貨從哪來的?近海可沒有這麼大的野生石斑。」
「外海,十五海里以外。」
「十五海里?」
劉主任推了推眼鏡。
「你那條新船跑得了這麼遠?」
「跑得了。劉主任,咱們談價吧。」
劉主任把顧潮生請進辦公室,倒了杯茶,坐下來翻了翻桌上的價格表。
「活石斑,我們收購價一斤三塊八。龍膽嘛……」
他頓了一下。
「龍膽我們平時收不到,縣城國營飯店那邊一直在要,供不上。我給你一斤五塊五,你看行不行?」
「石斑四塊,龍膽六塊。」
「小顧,你這……」
「劉主任,您把這幾條龍膽往縣城國營飯店一送,轉手就是八塊一斤的出貨價,中間的利潤您自己算。我要六塊不過分吧?」
劉主任盯著顧潮生看了幾秒,笑了。
「你這小子,帳算得比我還精。行,石斑四塊,龍膽六塊,成交。」
「另外,我今天還有三千多斤馬鮫、紅魚和黃花在鎮上出,走的批發價。劉主任要是能吃下,我給您一個整批的價,比鎮上便宜一毛。」
劉主任的眼鏡又往上推了推。
「多少斤?」
「馬鮫兩千斤,紅魚一千二,黃花三百多斤,金線魚兩百斤。」
「你這是把半個鎮的魚都打回來了?」
「外海的貨,品相您放心,條條都是三斤以上的大貨,沒有雜魚。」
劉主任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全要了。馬鮫一塊七,紅魚兩塊一,黃花兩塊四,金線魚兩塊六。整批價,不還了。」
顧潮生在心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石斑八條共九十六斤,四塊一斤,三百八十四塊。
龍膽三條共二十三斤,六塊一斤,一百三十八塊。
馬鮫兩千斤,一塊七,三千四百塊。
紅魚一千二百斤,兩塊一,兩千五百二十塊。
黃花三百五十斤,兩塊四,八百四十塊。
金線魚兩百斤,兩塊六,五百二十塊。
總計:七千八百零二塊。
將近八千塊。
兩天。
「成交。」
顧潮生伸出手。
劉主任跟他握了一下,用力捏了捏。
「小顧,你這個供貨量如果能穩定,我跟你簽個長期協議,每周固定收購,價格在市價基礎上再加五分。」
「可以談,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冰塊。我每次出外海需要大量碎冰保鮮,鎮上的冰廠產量不夠,縣裡的冷庫能不能給我開個口子,按成本價供冰?」
劉主任想了想,點頭。
「這個我能做主,你每次來拉貨的時候順便把冰帶走,成本價,一斤兩分錢。」
「那就這麼定了。」
。。。
顧潮生從縣水產公司出來的時候,兜里揣著一張八千塊的支票和一份口頭協議。
他站在縣城的街道上,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天出海,淨收入八千塊。
刨掉油料、冰塊、人工分成,淨利潤至少六千。
六千塊,兩天。
一個月跑十趟,就是六萬。
六萬塊,1980年的六萬塊。
萬元戶在這個年代已經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一個月就能掙六個萬元戶的身家。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實際上天氣、魚汛、船況都會影響出海頻率,但即便打個對摺,一個月三萬的收入也足夠驚人了。
貸款兩萬,一個月就能還清。
顧潮生把支票貼身收好,搭上回鎮裡的班車。
。。。
消息傳得比他的腳步快。
當天下午,陳大炮在鎮上批發市場出貨的時候,嘴巴沒把門,跟幾個魚販子吹了一通。
「五千斤,兩天打的,條條大貨,你們見過沒有?」
魚販子們瞪大了眼,追著問從哪片海域打的。
陳大炮這才想起生哥交代過不能說,趕緊把嘴閉上了,但已經晚了。
到了傍晚,鹽碗村周邊三個村子都知道了——顧潮生兩天打了五千斤魚,賣了將近八千塊。
。。。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家門口就來了人。
先是本村的幾個老漁民,搓著手問能不能跟著出海。
顧潮生一一回絕了。
「船上位置滿了,等我再添船再說。」
老漁民們雖然失望,但也沒多糾纏,畢竟是人家的船人家的本事。
但到了中午,來的人就不一樣了。
鄰村石頭灣的,隔壁大嶺村的,甚至連十里外的蛤蟆嘴村都有人騎著自行車過來打聽。
「顧潮生在不在?」
「在,找他什麼事?」
顧海拄著拐站在門口。
「聽說他在外海找到了一片大漁場,想跟他打聽打聽位置。」
「我弟出海去了,不在家。」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顧海把門關上了。
來人站在門外嘀咕了幾句,走了。
但顧潮生知道,這事沒完。
外海漁場的消息一旦傳開,覬覦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五千斤魚,八千塊錢,這個數字在1980年的漁村里,就是一顆扔進池塘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