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潮生號的柴油機再次轟鳴著駛離碼頭。
這一次,船上多裝了三百斤碎冰,兩桶備用柴油,還有夠四個人吃兩天的乾糧和淡水。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把油門推到中檔,船頭切開夜色中漆黑的海面,直奔南方。
陳大炮靠在船舷上打盹,李根生守著機艙,周小軍在後甲板把漁網重新理了一遍。
。。。
兩個小時後,魚山暗堆的淺色水域出現在視野中。
顧潮生沒有在昨天的老點位停船,而是繼續往東開了五百米,到了緩坡與深溝交界的位置。
「大炮,起來幹活了。」
陳大炮一個激靈翻起來,揉了揉眼。
「到了?」
「到了,換點位,今天試深溝邊緣的崖壁拐角。」
「那地方水深多少?」
「三十到三十五米之間,網剛好夠得著底。」
陳大炮搓了搓手,走到下網位置站好。
天還沒亮,海面上只有潮生號的馬燈發出昏黃的光。
顧潮生把手伸進海水裡,感受了幾秒鐘水溫和流速。
「洋流方向變了,今天是從正東往正西走,比昨天強了兩成。」
「那網口朝哪邊?」
李根生問。
「朝東,迎著洋流張口,魚群順流過來直接灌進去。」
「放。」
漁網入水,鉛墜拖著網底迅速沉入三十米深的海底。
顧潮生看了看表,凌晨四點二十分。
「等日出。」
四個人在甲板上啃乾糧喝涼白開,誰都沒多話。
天邊第一縷光亮出現的時候,纜繩開始劇烈抖動。
陳大炮嘴裡的饅頭還沒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繩子在跳。」
顧潮生放下水壺,走到船舷邊看了一眼纜繩的震動頻率。
密集,有力,間隔越來越短。
「大量魚群入網了,比昨天快得多。」
「現在起?」
「再等十分鐘,讓網兜吃飽。」
十分鐘後,纜繩的抖動變成了持續性的拉扯,整條船都被往東拽了半米。
「起網。」
絞盤轉動,柴油機配合拖拽,網兜從三十米深的海底一寸一寸往上升。
這一次,絞盤的齒輪發出了刺耳的嘎吱聲,李根生的臉色都變了。
「顧大哥,絞盤快到極限了。」
「降低收網速度,用船的前進力分擔。」
顧潮生走進駕駛艙,把油門往前推了一格,船身緩緩前移,纜繩的張力分散到了船體上。
網兜升到水面下三四米的時候,海水的顏色都變了,銀白色的魚身密密麻麻擠在網裡,把那片海面映得發亮。
「我操。」
陳大炮趴在船舷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比昨天還多。」
網兜破水而出,吊臂吱呀作響,沉甸甸的一大團魚懸在半空中,水嘩嘩地往下淌。
倒進魚艙的瞬間,整條船往下沉了一截。
周小軍跳進魚艙分揀,手剛伸進去就愣住了。
「顧大哥,這裡面有石斑。」
「什麼?」
陳大炮湊過來看。
魚堆里,七八條褐色花紋的大石斑魚夾在馬鮫和紅魚中間,最大的一條少說十二三斤,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深溝邊緣的崖壁是石斑的棲息地,它們跟著小魚群出來覓食,正好撞進網裡。」
顧潮生站在魚艙邊上說。
「石斑一斤多少錢來著?」
陳大炮問。
「鮮活的,一斤三塊五到四塊。」
「十幾斤一條,一條就是四五十塊?」
「嗯。」
陳大炮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幾條石斑從魚堆里撿出來,單獨放進一個裝了海水的木桶里。
「這幾條得養活了,活的比死的貴一倍。」
「知道就好。」
第一網清點完畢,兩千一百斤,其中石斑魚八條共九十六斤。
顧潮生在海圖上記下數據,換了個點位,往南移了兩百米。
第二網下在崖壁拐角的另一側,水深三十二米。
等了三十五分鐘起網,一千六百斤,以紅魚和大黃花為主,石斑少了,但多了五條金線魚,每條都有四斤以上。
「金線魚一斤兩塊八,比馬鮫貴五成。」
顧潮生報了個價。
陳大炮樂得合不攏嘴。
「生哥,這地方的魚是不是不要錢的?怎麼撈都撈不完。」
「深溝是天然的魚道,洋流把營養物質從深海帶上來,整條食物鏈都聚集在這裡。只要不過度捕撈,魚群會源源不斷地從深海補充上來。」
「那咱們天天來?」
「輪轉著來,跟近海一樣,不能竭澤而漁。」
。。。
下午,顧潮生又換了第三個點位,在高地北側的一處暗礁群邊緣下了第三網。
這一網等的時間最長,將近一個小時才起網,但收穫也最雜。
馬鮫、紅魚、黃花、金線魚、石斑,甚至還有三條罕見的龍膽石斑幼魚,每條七八斤重。
「龍膽?」
李根生認出了那種嘴巴特別大的褐黑色石斑。
「這東西我只在縣城飯店的魚缸里見過,一斤得五塊往上吧?」
「活的,六塊。」
第三網總重一千四百斤。
三網合計,五千一百斤。
魚艙已經裝得滿滿當當,甲板上也堆了幾筐溢出來的馬鮫魚,用碎冰蓋著。
冰塊消耗了四分之三,剩下的只夠維持到明天早上。
「夠了,收工。」
顧潮生從駕駛艙里走出來,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海面上泛著橘紅色的光。
「今晚在船上過夜,明天一早返航。」
「在船上睡?」
周小軍問。
「怕什麼,浪不大,船夠穩,輪流值班就行。」
陳大炮已經在甲板上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把一卷備用帆布鋪開當床。
「我先睡,後半夜我值班。」
「行,前半夜我跟根生輪,後半夜你跟小軍。」
。。。
夜幕降臨,潮生號在魚山暗堆的淺水區拋錨停泊。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滿天的星斗和遠處偶爾閃過的漁火。
顧潮生坐在駕駛艙里,背靠著艙壁,手裡捏著一截干樹枝叼在嘴角。
他的目光透過駕駛艙的窗戶,落在東面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深溝的方向。
白天第二網起網的時候,他又看見了。
不是漩渦,這次是水面上一道長長的波紋,從深溝方向延伸過來,寬度超過兩米。
那種波紋不是風浪造成的,是水下有大型物體快速移動時,推開的水流傳導到水面形成的尾跡。
兩米寬的尾跡。
能製造兩米寬尾跡的魚,體長至少在四米以上。
四米以上的魚。
顧潮生把干樹枝從嘴裡拿下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前世他在南海跑了二十年,見過最大的野生龍躉是三百八十斤,體長兩米七。
四米以上的體長,如果是龍躉,重量至少在六百斤往上。
如果不是龍躉,而是其他大型深海魚類……
他把干樹枝重新叼回嘴裡,閉上了眼。
不急,先把眼前的錢變現,把底子打牢。
那東西就在深溝里,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