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生把潮生號開到高地緩坡的正上方,水深二十五米的位置。
他站在船頭,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海面上漂浮的碎海藻的走向。
「洋流從東南往西北走,網口朝東南方向張開,順著洋流的方向截魚。」
「明白。」
陳大炮已經站到了下網的位置,雙手攥著網綱,光著的膀子上肌肉繃得緊緊的。
「放。」
陳大炮把網綱往外一送,漁網嘩啦啦地滑入水中,鉛墜拖著網底迅速下沉,浮子把網口撐開,在水面上拉出一條弧線。
李根生在船尾操控絞盤,把纜繩一點一點地放出去。
周小軍蹲在甲板上,把備用的冰塊從艙里搬出來,碼在魚艙旁邊,隨時準備用。
網下完了,顧潮生看了看表。
「等。」
「等多久?」
陳大炮問。
「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急什麼,魚群的覓食高峰在日出後兩個小時內,現在太陽剛升起來,魚群正從深溝往淺層移動,給它們時間進網。」
陳大炮只好蹲下來,但屁股根本坐不住,每隔幾分鐘就站起來往水裡看一眼。
「生哥,網繩在動。」
「正常,洋流推的。」
「不對,這個動法不像洋流推的,是有東西在撞網。」
顧潮生走到船舷邊,低頭看了看連接漁網的纜繩。
纜繩確實在抖,不是均勻的擺動,而是一下一下的,帶著明顯的衝擊感。
有魚在撞網。
而且不止一條。
顧潮生看了看表,才過了四十分鐘。
「提前起網。」
「現在就起?」
「網裡的魚夠多了,再等下去網兜承受不住,萬一撐破了一條都撈不著。」
陳大炮一聽這話,立刻跳到絞盤旁邊。
「根生,開絞盤。」
李根生拉動絞盤的手柄,齒輪咬合,纜繩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回收。
收了沒幾圈,李根生的臉色就變了。
「顧大哥,絞盤吃力了,轉不動。」
顧潮生走過去看了一眼絞盤的轉速表,指針已經到了紅線附近。
「網太沉了。」
他轉身走進駕駛艙,發動柴油機,掛上前進擋,把油門推到低速。
「用船拖,絞盤配合,慢慢收。」
潮生號的螺旋槳轉動起來,船身緩緩前移,帶動纜繩收緊。絞盤同時工作,一點一點地把漁網往上拉。
柴油機的聲音從低沉變成了嘶吼,轉速表的指針往上跳了兩格。
陳大炮趴在船舷上往水裡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我操,生哥你快來看。」
顧潮生把舵盤固定住,走到船舷邊往下看。
水面下五六米的位置,漁網正在緩緩上升,網兜里密密麻麻全是魚,銀白色的魚身擠在一起,把整個網兜撐成了一個巨大的球形。
網兜的直徑少說有三米。
周小軍看傻了,嘴巴張著合不上。
「這……這得有多少條?」
「別愣著,準備接魚。把魚艙蓋全部打開,冰塊備好。」
顧潮生回到絞盤旁,跟李根生一起操控收網的速度。
「慢點收,別猛拽,網兜太重,一猛就撕了。」
纜繩一寸一寸地往回走,網兜離水面越來越近。
水面開始翻湧,大量的魚在網裡掙扎,尾巴拍打水面,濺起的水花打了陳大炮一臉。
「起來了,起來了。」
網兜破水而出的瞬間,整條船都往那邊傾了一下。
陳大炮和李根生同時抓住船舷穩住身體,周小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顧潮生雙腿微曲,重心壓低,穩穩地站著,眼睛盯著那個巨大的網兜。
滿滿當當,全是魚。
大馬鮫魚,一條條銀灰色的身體在網裡翻滾,最小的都有三四斤,大的七八斤往上。
還有紅魚,通體赤紅,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條條都是五斤以上的大貨。
「操控吊臂,把網兜轉到魚艙上方。」
陳大炮手忙腳亂地操控船上的簡易吊臂,把沉甸甸的網兜從水面上吊起來,轉到敞開的魚艙正上方。
「松底繩。」
李根生拉開網兜底部的束口繩,魚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嘩啦啦地砸進魚艙里,濺起一片水花和魚鱗。
魚艙瞬間被填了大半。
周小軍跳進魚艙里,手腳並用地把魚往兩邊撥開,騰出空間,同時往魚堆上撒碎冰。
「大的,全是大的,沒有一條小魚。」
顧潮生站在魚艙邊上往下看,點了點頭。
緩坡處水深二十五米,小魚在更淺的高地頂部活動,能游到這個深度覓食的都是成年大魚,天然過濾了雜魚。
這就是選點位的學問。
陳大炮蹲在甲板上,隨手撈起一條大馬鮫掂了掂。
「這條少說六斤,生哥,這一網得有多少?」
「目測一千五到兩千斤之間。」
「一千五?」
陳大炮的聲音都劈叉了。
「一網?」
「一網。」
李根生站在絞盤旁邊,兩隻手還在發抖,不是累的,是激動的。
「顧大哥,咱們在近海忙活一整天,撐死了四五百斤,這一網頂四天的量。」
「這就是外海漁場和近海的區別。」
周小軍從魚艙里爬出來,渾身都是魚鱗和碎冰,臉上的表情像在做夢。
「顧大哥,這些魚能賣多少錢?」
「大馬鮫鮮貨一斤一塊八,紅魚一斤兩塊二。按比例算,這一網少說三千五百塊。」
三千五百塊。
四個人站在甲板上,誰都沒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三千五百塊,一網的收入。
鹽碗村一戶普通人家,一年到頭的收入也就三四百塊。
這一網,頂十戶人家干一年。
陳大炮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李根生背上,差點把人拍趴下。
「發了,根生,咱們發了。」
李根生被拍得齜牙咧嘴,但也跟著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顧潮生沒笑,他走回駕駛艙,拿起鉛筆在海圖上標註了剛才下網的位置,旁邊寫了幾個數字:水深25米,網時40分鐘,產量約1800斤。
他站在操控台前,透過駕駛艙的窗戶看向東面那片深藍色的海域。
深溝。
剛才那一網只是在緩坡上截了過路的魚群,真正的魚群主體還在深溝邊緣活動。
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點位,在深溝的崖壁拐角處設網,產量還能翻一倍。
陳大炮湊到駕駛艙門口。
「生哥,還下不下?」
顧潮生看了看魚艙里的存量,又看了看船上剩餘的冰塊。
「下,換個點位,往東移三百米,靠近深溝邊緣。」
陳大炮咧著嘴跑回甲板準備漁網。
李根生已經在檢查絞盤的齒輪有沒有磨損。
周小軍把魚艙里的魚重新碼了一遍,騰出空間準備接下一網。
顧潮生發動柴油機,把船往東開了三百米,在水深三十米的位置停下來。
這裡已經是緩坡的底部,再往東就是深溝的崖壁了。
他把手伸進海水裡感受了一下水溫。
比剛才那個點位又低了一度。
深層冷水上涌更強烈,說明這裡的洋流更活躍,帶上來的營養物質更多。
魚群密度只會更高。
「下網。」
第二網入水。
這一次,顧潮生只等了二十五分鐘就喊起網。
因為纜繩的抖動比第一次更劇烈,絞盤的吃力程度也更大。
網兜拉上來的時候,連陳大炮都倒退了一步。
比第一網還滿。
馬鮫魚、紅魚,還夾雜著十幾條金黃色的大黃花魚,每條都有兩斤以上。
「黃花魚,生哥,有黃花魚。」
陳大炮抓起一條金燦燦的大黃花,舉過頭頂。
「黃花魚單獨放,別跟馬鮫混在一起,這東西一斤兩塊五,比馬鮫貴三成。」
「明白。」
第二網清點完畢,周小軍蹲在魚艙邊上,用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了半天,最後放棄了。
「顧大哥,數不過來,太多了。」
「不用數,稱重。」
顧潮生從船艙里翻出一桿大秤。
「把魚分筐裝,一筐一筐地過秤。」
四個人忙活了半個小時,把兩網的魚全部分揀稱重完畢。
顧潮生把數字加在一起,寫在海圖的空白處。
第一網:馬鮫魚約一千一百斤,紅魚約七百斤,合計一千八百斤。
第二網:馬鮫魚約九百斤,紅魚約六百斤,大黃花魚約三百斤,合計一千八百斤。
兩網總計:三千六百斤。
李根生看著那個數字,手都在抖。
「顧大哥,三千六百斤,兩網,不到兩個小時。」
顧潮生把鉛筆別在耳朵上,走出駕駛艙,站在甲板上看著裝得滿滿當當的魚艙。
陳大炮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生哥,這地方是金礦啊。」
顧潮生沒接話,他的目光越過魚艙、越過船舷,落在東面那片深藍色的海面上。
深溝的方向。
剛才第二網起網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網兜從水裡拉上來的瞬間,深溝方向的水面上翻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直徑少說有五六米。
那不是洋流造成的。
洋流形成的漩渦是持續性的,方向固定,大小均勻。
但那個漩渦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深處快速游過,尾流攪動了水面。
什麼東西能在五十米深的海底製造出水面可見的漩渦?
顧潮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有把這個發現說出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船艙已經裝了大半,冰塊消耗了三分之二,今天的首要任務是把這三千六百斤魚安全運回去變成錢。
「收工,返航。」
陳大炮一愣。
「不再下一網了?冰艙還能裝。」
「冰塊不夠了,魚不冰鮮回去就掉價。三千六百斤已經夠了,別貪。」
陳大炮雖然意猶未盡,但生哥的話他從來不反駁。
「行,聽你的。」
顧潮生走進駕駛艙,發動柴油機,把船頭調向西北方向,對準鹽碗村的方位。
潮生號滿載而歸,吃水線比來的時候深了將近一尺,船速也慢了不少。
但船身依然穩當,十八米的硬木船體扛著三千多斤的魚獲,在涌浪中走得四平八穩。
李根生站在船尾,看著身後那片漸漸遠去的深藍色海域,嘴裡喃喃自語。
「兩個小時,三千六百斤。」
周小軍蹲在魚艙邊上,手裡還攥著一條大馬鮫的尾巴,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
「我爹打了一輩子魚,最多的一天也就百來斤。」
陳大炮光著膀子坐在甲板上,仰頭看天,嘿嘿傻笑。
「跟著生哥,這輩子值了。」
顧潮生在駕駛艙里聽見這些話,沒有回應。
他一隻手搭在舵盤上,目光平視前方的海面,腦子裡卻在反覆回放剛才那個漩渦的畫面。
五六米直徑的水面漩渦,持續時間不超過五秒,出現在深溝正上方。
能製造這種規模尾流的海洋生物,體型至少在三米以上。
三米以上的魚,在南海並不罕見。
大型石斑、巨型金槍魚,甚至鯊魚,都有可能。
但那個漩渦的形態不像鯊魚造成的。鯊魚遊動時尾流是線性的,不會形成圓形漩渦。
能形成圓形漩渦的,是那種體型寬扁、快速垂直上升或下潛的大型魚類。
比如巨型石斑。
比如超大型的龍躉。
顧潮生的手指在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急。
先把眼前的錢賺到手,把貸款還上,把船隊的底子打牢。
那條深溝里的東西,跑不了。
等秋季魚汛的高峰期到了,水溫進一步下降,深層的巨物會被冷水團逼到更淺的位置。
到時候,他再來會會它。
。。。
兩個半小時後,鹽碗村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了。
李大海蹲在碼頭邊上抽旱菸,遠遠看見潮生號回來,站起身來,眯著眼往這邊看。
船靠岸的時候,他看見了吃水線的深度,旱菸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滿載?」
顧潮生從甲板上跳下來系纜繩,沖他點了點頭。
「多少?」
「三千六。」
李大海的旱菸這回真掉了。
他彎腰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裡,但半天沒點火。
「三千六百斤?一趟?」
「兩網。」
「兩網三千六?」
「嗯。」
李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旱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潮生,那個魚山暗堆,真是個金礦啊。」
顧潮生沒接話,轉頭沖船上喊。
「大炮、根生,卸貨。小軍去村里借三輛板車來,今天的貨量大,得分批往鎮上運。」
「好嘞。」
碼頭上很快熱鬧起來,幾個聞訊趕來的村民幫著搬魚,看見魚艙里滿滿當當的大馬鮫和紅魚,一個個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天,這麼多?」
「條條都是大的,最小的都有三四斤。」
「這是從哪打的?咱們近海哪有這麼多魚?」
「不是近海,是外海,十五海里以外。」
「十五海里?那麼遠?」
「人家有大船,跑得起。」
議論聲嗡嗡的,顧潮生充耳不聞,蹲在碼頭邊上用海水洗手,把手上的魚鱗和黏液沖乾淨。
李大海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壓低了聲音。
「潮生,明天還去不去?」
顧潮生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去,明天補滿冰塊,帶足油料,出去待兩天。」
「兩天?」
「魚山暗堆的魚群密度比我預估的還高,一天跑一個來回太浪費時間和油料。帶夠冰塊在海上待兩天,能多跑幾網。」
李大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顧潮生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忙碌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深藍色的海面。
三千六百斤,按均價兩塊算,七千二百塊。
一趟。
兩個小時的作業時間。
這還只是高地緩坡上的過路魚群,還沒有真正深入到魚群的核心區域。
如果明天在深溝邊緣找到更好的點位,產量還能翻。
而那條深溝的最深處,那個製造了五六米漩渦的東西,正安靜地等在那裡。
顧潮生轉過身,大步往家走。
今晚早睡,明天凌晨兩點出發。
魚山暗堆的寶藏,才剛剛揭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