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天還黑透著。
碼頭上沒有一個人,只有潮生號的柴油機在黑暗中低沉地轟鳴。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左手搭在舵盤上,右手把油門緩緩推到中檔。
船身震了一下,螺旋槳攪動海水,潮生號離開泊位,船頭切開黑沉沉的海面,向南駛去。
李根生蹲在機艙口,耳朵貼著艙蓋聽柴油機的運轉聲。
周小軍在後甲板整理漁網和纜繩,動作利索,一聲不吭。
沒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突突聲和船頭劈浪的嘩嘩聲。
半個小時後,鹽碗村的海岸線徹底消失在身後的黑暗裡。
顧潮生看了一眼羅盤,航向正南偏東十五度,沒有偏差。
又過了一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
陳大炮把馬燈滅了,走到駕駛艙門口。
「生哥,跑了多遠了?」
「七海里左右。」
「還有一半。」
「嗯,再有一個多小時。」
天光漸漸亮起來,海面的顏色開始變化。
近海的水是淺藍偏綠的,帶著泥沙的渾濁。但過了八海里之後,海水的顏色明顯深了一個色號,變成了純粹的藍。
過了十海里,藍色繼續加深,變成了近乎墨藍的顏色。
周小軍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臉色有點發白。
「顧大哥,這水看不見底了。」
「外海水深四五十米,當然看不見底。」
「我以前最遠就跑過五六海里,再往外沒來過。」
「怕了?」
周小軍咬了咬牙。
「不怕,跟著顧大哥,不怕。」
顧潮生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浪確實大了。
近海的浪是碎浪,打在船上就是一陣水花。但外海的浪是涌浪,一個接一個的長浪從遠處推過來,把十八米的船身整個托起來,再放下去。
潮生號在涌浪中起伏著,但船身穩當,沒有那種讓人心慌的搖晃。
陳大炮扶著船舷,腿叉開站得穩穩的。
「生哥,這浪比颱風天那次小多了,沒事。」
「颱風天那次是六米的破木船,現在是十八米的機動船,不是一個概念。」
「那倒是。」
又跑了四十分鐘,顧潮生開始減速。
他盯著羅盤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再低頭看海水的顏色和流向。
「到了。」
陳大炮和李根生同時看過來。
「到了?魚山暗堆?」
「這片海域就是。」
顧潮生把油門收到最低,讓船在原地緩緩漂著。
「你們看水面。」
三個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海面上有一片區域的水色跟周圍不一樣。周圍的海水是深藍近墨的顏色,但那片區域的水色明顯淺了一些,帶著一種幽幽的碧綠。
「看見沒有?那片淺色的區域,就是海底高地的正上方。水深從周圍的四五十米抬升到十幾米,陽光能照到海底,所以水色發綠。」
李根生瞪大了眼。
「這麼明顯?」
「知道的人看一眼就能認出來,不知道的人跑一百趟也發現不了。」
顧潮生把船緩緩開到那片淺色水域的邊緣,熄了火。
船停下來,在涌浪中輕輕起伏。
四周安靜得只剩海浪的聲音和遠處海鳥的叫聲。
顧潮生從駕駛艙里拿出一根長竹竿,竹竿尾端綁著一塊鉛墜。他把竹竿伸到船舷外,鉛墜入水,纜繩一節一節地往下放。
「十米……十五米……十八米。」
鉛墜觸底了。
「這裡水深十八米,是高地的頂部。」
他把鉛墜收回來,讓船往東漂了一段距離,再次測深。
「二十五米。」
再往東。
「三十八米。」
再往東。
鉛墜放了很長一段才觸底。
「五十二米。」
顧潮生收回竹竿,站起來,眼睛眯著看向東面那片深藍色的海域。
「高地東側有一條深溝,從十八米直接跌到五十多米,落差三十多米。」
陳大炮聽得頭皮發麻。
「三十多米的落差?那不是跟懸崖似的?」
「海底懸崖,沒錯。洋流從深處湧上來,撞到這面崖壁就會被迫上翻,把深層的營養物質全部帶到淺層。浮游生物在這裡爆發,小魚小蝦跟著來,大魚跟著小魚來。」
顧潮生蹲下來,把手伸進海水裡,感受了一下水溫。
「水溫比近海低兩度,深層冷水上涌的證據。」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落在深溝方向的海面上。
那片深藍色的水面下,隱約能看到一些銀白色的閃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快速遊動。
李根生也看見了。
「顧大哥,那是什麼?水底下有東西在動。」
「魚群。」
顧潮生的聲音很平,但眼底的光亮了起來。
「大量的魚群,就在深溝邊緣活動。」
陳大炮的呼吸粗重了。
「生哥,下網?」
「不急。」
顧潮生重新走進駕駛艙,從一個帆布包里掏出那張海圖,鋪在操控台上,用鉛筆在上面標註了幾個點位。
「魚群在深溝邊緣,但我們不能直接在深溝上方下網,水太深,網沉不到底,魚從下面跑了。」
「那在哪下?」
「高地邊緣的緩坡。」
顧潮生用鉛筆在海圖上畫了一條線。
「從高地頂部到深溝之間,有一段過渡的緩坡,水深從十八米漸變到三十米左右。魚群從深溝上來覓食,必須經過這段緩坡。我們把網下在這裡,等於在它們的必經之路上設了一道關卡。」
陳大炮搓著手,眼睛發亮。
「生哥,你這腦子,真他娘的好使。」
「少廢話,準備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