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碼頭。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漏出一點慘白的光,勉強照亮碼頭的輪廓。
潮生號的柴油機已經熱好了,低沉的轟鳴聲在夜色里震得人胸腔發悶。
陳大炮第一個到,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光著膀子蹲在船頭啃饅頭。
李根生第二個到,背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備用的機械零件和扳手。
周小軍最後到,踩著點來的,手裡還提著一壺涼茶。
「人齊了,走。」
顧潮生一句廢話沒有,推上油門,潮生號離開碼頭,船頭切入夜色中的海面。
出港之後,他沒有走上次去魚山暗堆的老路線,而是先往東偏了五度,繞了一個小弧線。
陳大炮注意到了。
「生哥,方向不對吧?魚山暗堆在南邊。」
「繞一下,避開石頭灣方向的視線。」
「你怕黑皮跟?」
「不怕,但沒必要讓他知道咱們往哪個方向去。」
陳大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潮生號在夜色中全速行駛了四十分鐘,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船隻跟蹤之後,顧潮生才把航向修正回來,直奔魚山暗堆東側。
。。。
凌晨三點二十分,潮生號抵達目標位置。
顧潮生收了油門,讓船慢慢滑行,同時打開手電筒照了一下海面。
水色很深,墨綠近黑,涌浪平緩,風力不到三級。
完美的布網條件。
「到了,準備下網。」
他從駕駛艙里走出來,站到船舷邊,用手電筒往水下照了一照。
光柱穿透兩三米的水層就散了,看不見底,但水面下隱約能看到暗礁的輪廓。
「就在這兩塊暗礁之間,寬度大概三百米,水深十二到十五米。魚群從北邊過來,到這裡會被暗礁擠成一條窄帶,只能從中間的通道過。」
「咱們的網夠長嗎?」
李根生問了一句。
「一張網一百五十米,下三張,首尾相接,剛好封住整個通道。」
「三張網?」
周小軍吸了口氣。
「咱們四個人收得過來嗎?」
「不是一次收,分段收。魚群過來的時候,先收最南邊那張,把第一批魚兜住。等第一張網的魚裝船了,再收中間那張。最後收北邊那張,兜底。」
「明白了,跟打伏擊一樣,前中後三道防線。」
陳大炮搓著手,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燈。
「對,就是打伏擊。」
顧潮生把手電筒關了,轉身指揮。
「大炮,你跟小軍負責放網,從南往北放,網墜要夠重,沉到底,別讓魚從底下鑽過去。根生,你在船上控制船速,配合他們放網的節奏。」
「得嘞。」
三個人各就各位,開始放網。
第一張網從船尾滑入水中,網墜帶著沉重的鉛塊往下墜,網身在水中緩緩展開,像一面巨大的帘子垂直掛在水裡。
潮生號緩緩往北移動,第一張網放完,緊接著放第二張,然後是第三張。
三張網首尾相接,在兩塊暗礁之間形成了一道一百五十米長的屏障,從水面一直延伸到海底。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網放完之後,顧潮生把船開到通道南側的一塊暗礁背後,熄了發動機,下了錨。
「等。」
「等多久?」
陳大炮問。
「魚群什麼時候來,就等到什麼時候。」
天還沒亮,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海鳥叫聲。
四個人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陳大炮靠在船舷上,周小軍抱著膝蓋蹲在甲板上,李根生在機艙口坐著,隨時準備啟動發動機。
顧潮生站在船頭,目光投向北方的海面。
一個小時過去了。
天邊開始泛白,海面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但除了涌浪之外,什麼都沒有。
兩個小時過去了。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鋪在海面上,能見度變得很好,方圓幾海里內一覽無餘。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一條跳出水面的魚都沒有。
三個小時過去了。
陳大炮開始坐不住了,站起來走了兩圈,又蹲下去。
「生哥,不會是判斷錯了吧?」
「沒錯。」
「可是都三個小時了,連個魚影子都沒有。」
「魚群的速度不是勻速的,遇到洋流變化會加速或減速,誤差在兩到三個小時之內都正常。」
陳大炮嘟囔了一句,又坐回去了。
四個小時。
周小軍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走到顧潮生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顧大哥,會不會是魚群今年換了路線?我聽老一輩的人說過,有些年份魚群會走外海,不從近岸過。」
顧潮生沒有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看水。」
「啊?」
「看腳底下的水。」
周小軍低頭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海面,愣住了。
早上剛到的時候,海水是墨綠色的,清澈透亮,能看見水下兩三米的深度。
但現在,海水的顏色變了。
變深了,變渾了,帶著一種暗沉的青黑色,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這是……」
「水色變深,說明水下有大量生物在移動,攪起了底層的泥沙和浮游生物。」
顧潮生的聲音平平穩穩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魚群已經進入通道了,只是還沒到網的位置。」
周小軍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還要多久?」
「快了。」
顧潮生的目光鎖定在北方的海面上,一動不動。
又過了十分鐘。
陳大炮突然從船尾跳起來,手指著北邊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生哥,你看,北邊,北邊的海面!」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北方。
遠處的海面上,大約一海里開外的位置,出現了一片異樣的景象。
海水在翻滾。
不是風浪造成的翻滾,是從水下往上涌的翻滾,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花在海面上炸開,像是有人在水底放了一千口滾開的大鍋。
水花的範圍在迅速擴大,從一開始的幾十米寬,到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整片海面都在沸騰。
「我的老天爺……」
李根生從機艙口站起來,嘴巴張得老大。
陳大炮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周小軍站在船舷邊,兩條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顧潮生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嘴唇抿緊,眼底有光在燒。
那片翻湧的水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南移動,朝著他們布網的位置直衝過來。
魚群來了。
規模遠超他的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