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翻湧的白浪越來越近,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海面像被一口巨鍋從底下燒開了,白花花的水沫連成一片,魚群躍出水面的銀光在晨曦中閃得人眼花。
陳大炮站在船頭,聲音都劈了。
「媽的,這得有多少魚?」
顧潮生沒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翻湧的水面,心裡在飛速計算魚群的寬度和密度。
比預想的大。
大得多。
他的聲音壓過了海浪聲,穩得像一根釘子。
「所有人聽好,魚群進網之後,網繩的拉力會非常大,不要急著收,先讓魚群衝過第一道網,等密度分散了再動手。」
「明白。」
三個人齊聲應了。
話音剛落,魚群的前鋒已經撞上了最南邊那張網。
整張網像被一輛卡車撞了一樣,系在船尾的纜繩瞬間繃直,粗如拇指的麻繩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船身被拽得往前一竄。
李根生撲到纜繩旁邊,兩隻手死死按住絞盤。
「操,這力道。」
「別動,讓它繃著,網不會斷。」
顧潮生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傳來。
他說得沒錯,網沒斷。
三寸半的網眼,用的是雙股尼龍線編的加強網,上個月剛換的新繩,抗拉強度夠。
但魚群的衝擊還在持續。
第一道網兜住了最前面的一批魚,後面的魚群繼續往前涌,撞上了第二道網,然後是第三道。
三張網同時受力,潮生號被三根纜繩拽著,船身在水面上橫移了將近十米,錨鏈拉得筆直。
周小軍喊了一聲。
「生哥,錨要拖了。」
「不管錨,讓它拖。等魚群主體過去了再說。」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俯身看著水下的情況。
網裡的魚已經密得看不見網繩了,全是金黃色的魚身在網兜里翻滾掙扎,偶爾有幾條體型特別大的鮁魚撞得網面鼓起一個大包。
「大炮,準備收第一張網,從南頭開始,慢慢來,別一下子拽。」
「得嘞。」
陳大炮衝到船尾,兩隻手抓住第一張網的收網繩,腰一沉,開始往回拉。
網繩一動,水下立刻炸了鍋,被困在網兜里的魚群瘋狂掙扎,水花濺了陳大炮一臉。
「周小軍,過來幫手,兩個人拉。」
周小軍跑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一下一下地把網往船上拖。
網兜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滿滿當當的金黃色。
大黃魚。
一條條肥得流油的大黃魚擠在網兜里,最大的有三斤多重,最小的也有一斤半,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兜子碎金。
陳大炮的聲音在發抖。
「大黃魚,全是大黃魚。」
「別愣著,倒進艙里,快。」
兩個人合力把網兜翻過來,嘩啦一聲,幾百條大黃魚傾瀉進魚艙,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根生從機艙口探出頭來問。
「這一網多少斤?」
顧潮生掃了一眼魚艙里的堆積高度,報了個數。
「一千二百斤左右,繼續收。」
陳大炮咽了口唾沫,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一千二。」
第一張網收完,總共倒了三次艙,魚艙已經鋪滿了一層,目測將近兩千斤。
「收第二張。」
第二張網比第一張更沉,因為中間那道網截住的魚群密度最大。
陳大炮和周小軍兩個人拉了幾下就拉不動了,李根生也跑過來幫忙,三個人一起使勁,才把網兜拖出水面。
這一網裡不光有大黃魚,還混著大量的鮁魚和帶魚。
鮁魚條條都有五六斤重,青灰色的身體在網裡扭動,力氣大得驚人。
帶魚更是銀光閃閃,最長的有一米二,寬度跟成年男人的手掌差不多。
陳大炮一邊往艙里倒魚一邊罵。
「這他媽是魚群還是魚山啊。」
顧潮生蹲在魚艙邊上,隨手撿起一條大黃魚看了看成色。
「混群。秋汛的時候,大黃魚群和鮁魚群走同一條洋流通道,帶魚是被裹挾著一起過來的,三種魚混在一起形成超大規模的混合魚群。」
「難怪這麼多。」
第二張網收完,魚艙已經堆了大半,目測四千斤出頭。
「收第三張。」
第三張網是最北邊那道,兜底用的。
但當網兜被拖出水面的時候,顧潮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張網裡的魚比前兩張少,大概只有一千斤左右,但網的下半部分被幾條特別大的鮁魚撞出了一個口子,有不少魚從破洞裡跑了。
周小軍喊了一聲。
「網破了。」
「沒事,先把網裡的魚倒了,回頭再補。」
第三網倒完,顧潮生站在魚艙邊上往下看。
四個冰艙全部裝滿,甲板上還堆了一層,用帆布蓋著。
「根生,你估一下總重。」
李根生圍著魚艙轉了一圈,又看了看甲板上的堆積量,搓了搓手。
「保守估計,七千斤往上,八千斤應該有。」
陳大炮坐在甲板上,兩條腿發軟,仰頭看著天,嘴裡不停地念叨。
「八千斤,八千斤大黃魚。」
顧潮生糾正了一句。
「不全是大黃魚,大黃魚占六成,鮁魚三成,帶魚一成。」
陳大炮一骨碌爬起來。
「那也他媽的值老鼻子錢了。生哥,大黃魚現在什麼價?」
「鮮貨,品相好的,批發價三塊五一斤,零售能到四塊。鮁魚便宜點,兩塊。帶魚一塊五。」
陳大炮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急得直撓頭。
顧潮生靠在船舷上,報了個數。
「別算了,我替你算。大黃魚按五千斤算,三塊五一斤,一萬七千五。鮁魚兩千四百斤,兩塊一斤,四千八。帶魚八百斤,一塊五一斤,一千二。加起來,兩萬三千五百塊。」
甲板上安靜了三秒鐘。
周小軍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兩萬三。」
顧潮生豎起一根手指。
「還沒算完。這裡面有一部分特大規格的大黃魚,三斤以上的,單獨挑出來賣給縣城飯店,價格能到五塊一斤。我剛才看了一下,這種規格的少說有三百條,按平均三斤半算,就是一千多斤,多出來的差價還能再加兩千塊。」
「兩萬五?」
「保守兩萬五,往上浮動到兩萬六沒問題。」
陳大炮仰天長嘯了一聲,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去老遠。
「顧潮生,你他媽是財神爺轉世吧。」
顧潮生沒理他,轉身走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
「別嚎了,回去。船裝不下了,水下還有魚在過,但咱們吃不了了。」
「還有魚?不撈了?」
「船吃水太深了,再裝就危險了。命比錢重要,走。」
陳大炮雖然心疼,但也知道輕重,沒再多說。
潮生號調轉船頭,滿載著八千多斤魚獲,緩緩駛向鹽碗村的方向。
船速比來的時候慢了將近一半,吃水線幾乎到了船舷邊緣,每一個浪頭打過來都讓人心裡一緊。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一隻手扶著舵盤,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海面。
兩萬六千塊。
一趟。
一個早上。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兩萬塊的貸款,加上這兩個月蝦塘的收入,還完貸款之後手裡還能剩六千多塊。
六千塊,夠再買一條船了。
嘴角的弧度壓了下去,但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秋汛才剛開始,這只是第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