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賣了三天才全部出手。
顧潮生沒有一股腦全倒給鎮上的魚販子,那樣價格會被壓得很低。
他分了三批走。
第一批,一千二百斤特大規格的大黃魚,直接送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和那家新開的粵菜館,五塊一斤,收了六千塊整。
第二批,三千八百斤普通規格的大黃魚,走的是縣城水產批發市場的渠道,三塊五一斤,收了一萬三千三。
第三批,剩下的鮁魚和帶魚混在一起,批發給鎮上的幾個魚販子,均價一塊八,收了將近六千塊。
三批加起來,總收入兩萬五千三百塊。
比他在船上估算的少了一千多,因為有一部分魚在運輸過程中掉了品相,降了價。
但兩萬五千三百塊,已經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的數字了。
。。。
第四天一早,顧潮生揣著兩萬塊錢,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了鎮上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門面不大,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
顧潮生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只有一個人,四十來歲,戴著老花鏡,正在撥算盤。
信用社主任,姓王,叫王德貴。
「王主任。」
王德貴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顧潮生,放下算盤站起來。
「喲,小顧,你來了,坐坐坐。」
「不坐了,王主任,我來還貸款。」
王德貴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鏡看了看他。
「還貸款?你那筆貸款不是約定一年期嗎?才放了不到三個月。」
「提前還,全額。」
顧潮生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裡面是一沓一沓紮好的鈔票。
「兩萬整,你數數。」
王德貴看著那堆錢,眼鏡差點沒拿穩。
「兩萬?全還?」
「全還。利息怎麼算?」
王德貴回過神來,重新戴上眼鏡,翻開櫃檯下面的帳本,找到顧潮生那筆貸款的記錄。
「你這筆是今年六月十二放的款,兩萬塊,年利率百分之七點二,按月計息。到今天是……九月十八,三個月零六天,利息是三百六十塊。」
「提前還款有減免嗎?」
王德貴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按規定,提前還款不減免利息。但是……」
他壓低了聲音。
「你這種情況,放款不到一個季度就全額還清,在咱們社裡還是頭一回。我跟上面說一聲,利息給你按整三個月算,三百六十塊不變,零頭那六天就免了。」
「行,多謝王主任。」
顧潮生從布包里又數出三百六十塊,連同兩萬塊一起推過去。
「兩萬零三百六十,你點一下。」
王德貴坐下來,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在帳本上蓋了章,又開了一張還款憑證遞給顧潮生。
「小顧,貸款結清了,這是憑證,你收好。」
顧潮生接過憑證,折好放進口袋裡。
王德貴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慨地搖了搖頭。
「我在信用社幹了十五年,放出去的貸款少說有幾百筆,能按時還的都不到一半,提前還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你這個年紀,三個月賺兩萬多塊,我是真服了。」
「運氣好,趕上秋汛了。」
「什麼運氣好,你小子是有本事。」
王德貴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對了,你那個蝦塘我聽說了,養得不錯,縣裡都傳開了,說鹽碗村出了個養蝦能手。」
「蝦塘是小打小鬧,主要還是靠海。」
「靠海也得有本事才行,別人靠海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錢,你靠海三個月就成萬元戶了。」
王德貴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小顧,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要是以後還需要貸款,儘管來找我,額度可以再往上提。」
顧潮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王主任,你這話我記著了。說不定過兩個月真得再來找你。」
「哦?又有什麼計劃?」
「想再添條船。」
王德貴的眼睛亮了一下。
「添船好啊,你現在一條船就能賺這麼多,兩條船那不是翻倍?」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需要多少?」
「先不急,我手裡還有點錢,看夠不夠。不夠的話再來找你。」
「行,隨時來,我給你留著額度。」
顧潮生站起來,跟王德貴握了握手,轉身出了信用社的門。
。。。
站在門口,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還款憑證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蓋的紅章,然後重新折好放回去。
無債一身輕。
從六月份借了兩萬塊錢開始,這筆債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裡。
不是還不起,是不喜歡欠別人的。
前世他欠過太多人情債,最後全變成了捅向他後背的刀子。
這輩子,他只想把所有東西都攥在自己手裡,不欠任何人。
現在,貸款還清了。
手裡還剩六千多塊現金,加上蝦塘每個月穩定產出的收入,到年底之前,流動資金能攢到一萬以上。
一萬塊,夠買一條不錯的二手機動船了。
顧潮生騎上自行車,往鹽碗村的方向蹬去,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一條船不夠。
秋汛還有將近一個月,他一個人帶一條船,就算天天出海,產量也有上限。
如果有兩條船,甚至三條船,同時作業,收入就不是簡單的翻倍,而是幾何級的增長。
但多一條船就得多一個船長,一個能獨立帶隊出海的人。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一個名字浮了上來。
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