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今年四十二歲,鹽碗村土生土長的老漁民。
十六歲跟著父親出海,幹了二十六年,近海的每一片礁石他都摸得比自家炕頭還熟。
人老實,手藝紮實,就是運氣差。
前些年攢了點錢想買條自己的船,結果被人騙了,錢打了水漂,到現在還在給別人的船當僱工,一個月掙四五十塊錢養活一家老小。
顧潮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碼頭上補網。
一個人蹲在那裡,手指粗糙得像樹皮,穿針引線的動作卻又快又穩。
「大海叔。」
李大海抬頭,看見是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潮生,找我有事?」
「有事,大事。找個地方坐下說。」
兩個人走到碼頭邊上的一棵老榕樹下面,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李大海。
李大海接過去,用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什麼大事?」
「我想再買一條船。」
李大海點了點頭,這事他聽說了,顧潮生秋汛那一網賺了兩萬多塊,全村都傳遍了。
「買船好啊,你現在有本錢了。」
「船買了得有人開。」
顧潮生吸了口煙,看著他。
「我想讓你來當船長。」
李大海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定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讓你當船長,獨立帶一條船出海作業。」
李大海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煙從嘴邊拿開,看著顧潮生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潮生,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李大海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我打了二十六年魚,給人當了二十六年僱工,從來沒當過船長。」
「所以我讓你當。」
顧潮生把菸頭摁滅在樹根上。
「大海叔,你的水性和經驗我清楚,近海這一片沒有人比你更熟。你缺的不是本事,是一個機會。」
李大海的手在發抖,他把煙叼回嘴裡,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條件呢?什麼條件?」
「底薪一百塊一個月,出海有提成,每趟漁獲總收入的一成歸你。你自己再帶兩到三個船員,船員工資我出,每人每月六十塊加提成。」
「一成提成?」
李大海的眼睛瞪大了。
「那要是一趟賺一萬塊,我就能拿一千?」
「對。」
「一個月出三四趟海,那就是三四千塊?」
「看你本事。」
李大海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蹲下去,又站起來。
來來回回走了三趟,最後站在顧潮生面前,聲音有點啞。
「潮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條自己的船,自己說了算,想去哪片海就去哪片海。這個夢我做了二十多年,早就不敢想了。你今天跟我說這話,我……」
他說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是我的,但你在船上說了算。我只管告訴你去哪片海有魚,怎麼捕是你的事。」
「行。」
李大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干。」
「那就跟我走一趟,去鄰縣看船。」
「現在?」
「現在。」
。。。
兩個人騎著自行車,沿著海岸公路往南騎了將近兩個小時,到了鄰縣的一個小漁港。
這個漁港比鹽碗村的碼頭大得多,停著幾十條大大小小的漁船,有木船也有鐵殼船,碼頭邊上還有幾家船舶修理鋪。
顧潮生要找的人姓劉,是這邊一個船老闆,手裡有兩條船,最近資金周轉不開,想賣掉一條。
這個消息是陳大炮從鎮上打聽來的,說那條船成色不錯,開價兩萬一。
劉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見了顧潮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鹽碗村那個顧潮生?聽說你秋汛一網打了八千斤魚?」
「差不多。船在哪?」
「跟我來。」
劉老闆帶著他們走到碼頭最東邊,指了指靠在岸邊的一條船。
十五米長,木殼外面包了一層鐵皮,船頭尖翹,船尾寬平,駕駛艙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艙頂裝了一根短桅杆。
顧潮生跳上船,先看了船底的龍骨,再看了船舷的鐵皮接縫,然後鑽進機艙檢查柴油機。
李大海跟在後面,也在仔細看。
「發動機是什麼型號?」
顧潮生從機艙里探出頭來問。
「常柴十二馬力,去年剛換的缸套和活塞環,跑了不到兩百個小時。」
顧潮生又檢查了油路和冷卻系統,確認沒有明顯的漏油和鏽蝕,從機艙里爬出來。
「大海叔,你覺得怎麼樣?」
李大海摸了摸船舷的鐵皮,又跺了跺甲板,點了點頭。
「船況不錯,龍骨沒變形,鐵皮也沒鏽穿,發動機聲音正常。這條船保養得可以。」
顧潮生轉向劉老闆。
「兩萬一,太貴了。」
「不貴,這條船我三年前花了兩萬五買的,加上這幾年的保養維修,少說投了三萬進去。兩萬一已經是虧本賣了。」
「三年的船,折舊得算進去。發動機雖然換了缸套,但機體是老的,再跑兩年就得大修。船底的鐵皮有兩處補丁,說明之前觸過礁,結構強度打了折扣。」
劉老闆的臉色變了變。
「你這小伙子,眼睛夠毒的。」
「一萬八,現金,今天就提。」
「一萬八?不行,最少兩萬。」
「一萬八千五,多一分沒有。」
劉老闆看了看顧潮生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大海,咬了咬牙。
「一萬九,再少我真不賣了。」
顧潮生沉默了三秒鐘,轉身就往碼頭上走。
「那算了,我再去別家看看。」
「哎,別走別走。」
劉老闆追了兩步。
「一萬八千五就一萬八千五,成交,你現在就付錢?」
顧潮生停下腳步,轉回來。
「現在付。」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數出一萬八千五百塊,一張不多一張不少,遞給劉老闆。
劉老闆接過去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從兜里掏出船的登記證和買賣合同,簽了字按了手印,遞給顧潮生。
「船歸你了,什麼時候開走?」
「現在。」
顧潮生把證件收好,轉頭看向李大海。
「大海叔,你來開,把船開回鹽碗村。」
李大海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船,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走上船,站在駕駛艙里,兩隻手握住舵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潮生。」
他的聲音很低。
「嗯?」
「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他轉過頭來,眼眶紅了一圈。
「你算一個。」
顧潮生站在碼頭上,仰頭看著駕駛艙里的李大海,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別煽情了,把船開回去,明天開始招船員,後天出海。秋汛不等人。」
「好。」
李大海深吸一口氣,啟動了發動機。
柴油機轟鳴起來,船身微微震動,緩緩離開碼頭。
顧潮生站在岸邊,看著那條船駛出漁港,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兩條船了。
。。。
他轉身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襯衫下擺獵獵作響。
腦子裡已經在排下一步的計劃了。
李大海負責近海常規作業,每天出一趟,穩定產出。
他自己帶潮生號跑外海深水區,專攻高價值魚種。
兩條船雙線並行,日均收入保底能破千。
等秋汛結束,手裡的現金再攢一波,第三條船就該提上日程了。
五條船。
年底之前,五條船的船隊。
這個目標,他從重生那天起就刻在腦子裡了。
自行車輪子碾過海岸公路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潮生蹬著車,目光越過公路邊的防風林,落在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海面上。
秋汛還有二十多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