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明白。」
林凡按住通話鍵,抬手指向海平線上交錯的紅藍燈光。
「凡海一號原地監控,一條不放。」
執法船犁開黑浪,兩道探照燈柱壓住失控的小艇。
小艇已經砍斷纜繩,橫在礁盤邊沿隨浪顛簸。
胡某扒著船幫,胳膊被纜繩勒掉一層皮,血混著海水燒得傷口發疼。
執法船的舷號闖入視野,他雙腿一軟,癱坐進艙底。
完了。
設備沉了要賠三十多萬,可這架聲吶是衝著文物暫控區下的水,現場讓人抓住,事情的性質全變了。
劉海川那句「出了事算公司的」還壓在胡某腦子裡,他咽了幾口唾沫,舌根仍舊發苦。
算公司的?
真進了案子,人家的律師函往桌上一遞,板子還得落在外包組這幾顆腦袋上。
執法船靠幫,羅隊長第一個翻過船舷。
「所有人趴好,手放頭上!」
手電光掃過艙面,胡某撐著甲板舉起雙手,嗓子發虛。
「隊長,誤會!」
「天大的誤會!」
「我們是做海洋勘測的,只在測試設備,屬於正常業務!」
羅隊長蹲下身,拎起泡過水的控制器掂了掂。
「測試?」
「測試測到文物暫控區里來了?」
「設備呢?」
胡某縮著脖子,手還舉在頭頂。
「沉了,掛底以後,我們把纜砍了。」
「砍得倒是挺快。」
羅隊長起身朝後擺手。
「扣船,人全部帶回,設備落水方位報給海測組。」
凡海一號上,趙三舉著夜視鏡,越看越痛快。
前半夜,姓胡的還在冷庫拿兩萬塊壓劉二寶,這會兒已經趴在執法船甲板上數浪花。
他轉過頭,林凡仍站在舵輪前,只抬手示意阿傑再放一班無人機。
阿傑掌心全是汗。
無人機懸在小艇上方,纜繩拖著那團黑影鑽進礁縫的畫面,被鏡頭從頭錄到了尾。
他幹了兩年多直播側拍,頭一回覺得手裡的機器這麼沉。
林凡只交代過一句。
「航線拉直,時間水印開著,全程別斷。」
阿傑咽下唾沫,拔出存儲卡貼身放好。
天剛蒙蒙亮,執法船便押著小艇靠了港。
岸上圍滿了人,劉海川的車停在警戒線外,他比誰來得都快。
劉海川下車理了理西裝,鏡片後的目光沒有半點慌亂。
「羅隊長,深夜驚動,實在抱歉。」
「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這幾個人是公司委託的外包勞務,最近在周邊做流場測試,他們擅自變更作業區域,公司毫不知情。」
「我們全力配合調查,該負的責任一分不推。」
擅自變更。
毫不知情。
人堆後頭,劉二寶攥緊拳頭,指甲壓進掌心。
好一個毫不知情。
冷庫里的兩萬定金,電話里接連不斷的催逼,如今全被推成了外包組擅自行動。
劉二寶心裡殘存的那點不忍,也徹底散了。
這樣的人多留一天,就會多坑一個人。
羅隊長沒有表態,只朝旁邊讓開半步。
「劉經理先別急著定性。」
「有幾樣東西,你看完再談。」
阿傑被叫到前面,將無人機航線記錄投到執法船的平板上。
時間、坐標、航高列得分明,完整航跡清清楚楚。
小艇從外港出來便全黑航行,抵達烏嘴礁西側後架設聲吶,直至纜繩入水,全程沒有斷點。
羅隊長抬手點開航線記錄。
「這是昨晚的航線。」
趙三把盯梢記錄本遞過去,羅隊長順手壓在平板旁邊。
「這是岸邊的目擊記錄。」
「幾點掛燈,幾點下水,去了幾個人,筆筆在案。」
劉海川扶了一下鏡框,眼皮抽動兩下。
事情還沒完。
趙律師當眾播放錄音,冷庫里胡某的原話隨即傳遍碼頭。
「我們劉總交代了,官家的聯合勘察一啟動,就沒咱們什麼事了。」
「搶在他們前頭,先把水下最硬的東西起上來。」
碼頭頓時安靜。
劉海川臉上的從容,漸漸撐不住了。
王教授拄著手杖走出人群,另一隻手還拎著保溫杯。
「劉經理,老夫再補一刀。」
老爺子嗓門不高,碼頭上的人卻都聽得明白。
「海測組剛從那條小艇艙里起獲一張烏嘴礁東側局部圖,上面用紅筆標了三個點。」
「那三個點,恰好對應我方聽證材料中標註的可疑埋藏區。」
「艙里還有水下定位信標,以及六枚標記浮標。」
「做流場測試,用得著往海底插旗子嗎?」
王教授握著手杖往前挪了一步。
「外包的人會自己花錢印烏嘴礁局部圖?」
「還會自帶水下標記設備?」
「劉經理,這條線切不乾淨。」
「圖從哪裡來,艙單上寫得明明白白。」
劉海川垂在褲縫邊的手,慢慢握緊。
圖是公司的,信標是公司的,就連那幾個人領的加班補助,走的也是華洋的帳。
他飛快盤算起來,咬死外包或許還能保住公司。
可這張圖擺上桌面,「毫不知情」四個字已經成了笑話。
劉海川壓下胸口那陣悶氣,還想挽回局面。
「羅隊長,設備採購和人員委託的全部流程,我都願意公開,配合調查。」
羅隊長抬手截住了後半句,隨後指向執法船。
「不用配合我了。」
「蔣主任的電話,十分鐘前已經打進來了。」
他當眾調出錄音,按下外放。
蔣主任冷硬的嗓音隨即響起。
「羅隊長,我再重複一遍。」
「華洋公司參與下一階段聯合勘察的資格審查,即刻暫停。」
「涉案人員一個不漏移交,涉事設備全部封存。」
「這個節骨眼還敢伸手,他們把聽證會當成耳旁風了。」
人群頓時喧鬧起來。
劉海川站在原地,西裝仍舊筆挺,肩膀卻一點點垮了下去。
他轉向人群里的林凡,目光停了幾秒。
那個年輕人正低頭整理設備,從頭到尾都沒跟他多講一句。
何志遠站在人堆外,後背的汗幹了又濕。
暫停資格審查,這五個字有多重,他掂量得出來。
可他腦子裡反覆轉著另一個念頭。
只憑几條散亂線索,林凡便一步步把一家擁有一級資質的公司引進執法網裡。
十九歲就有這種手段,實在邪門。
日頭升起,人群漸漸散去。
林凡沒有回宿舍,直接進了漁家樂後屋。
阿傑的存儲卡、趙三的記錄本、劉二寶的筆錄和趙律師的錄音備份,被他逐樣鋪在桌上。
林凡插上存儲卡,盯著電腦開始拷貝。
「全部備份三份,分開存放。」
「巧雲姐管一份,王教授那裡留一份,剩下的一份我隨身帶著。」
「原件封箱,誰都不許動。」
趙三蹲在門檻上抽了半根煙,終於忍不住了。
「凡哥,大仇報了,你怎麼還不樂呵?」
林凡看著屏幕上不斷推進的進度條,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資格審查暫停,只是把人擋在門外。」
「門裡的主導權還沒落定。」
王教授端著保溫杯坐在旁邊,抬手擰緊杯蓋。
「那你講講,下一步怎麼辦?」
林凡合上電腦,雙手按住桌沿。
「聯合勘察開春就要啟動,書面通知這兩天應該會到。」
「教授,聯合勘察的主導權,我想攥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