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氣不小。」
王教授擰開保溫杯抿了口茶，眼角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不過老夫喜歡你這口氣，回去睡覺，名單的事，明天我給你信。」
「哎。」
林凡應聲送老爺子出門。
誰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一年。
一年後，四月初，清晨。
海霧剛散，碼頭上的燈一盞盞熄滅。
凡海一號泊在三號位，船身新刷的藍漆映著晨光，旁邊還多了一條小一號的凡海二號，纜繩絞得整整齊齊。
岸上那塊「凡海海產專業合作社」的木牌換過三茬，如今這塊由老支書親手寫成，筆畫依舊憨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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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站在牌子底下，褲腳照舊挽著，赤腳踩在被日頭曬溫的水泥地上。
整整一年，去年的今天，他還蹲在這片灘上翻石頭，一門心思只想攢夠爹的醫藥費。
如今爹能下地走路了，四十三戶入了股，漁家樂的旺季房也得提前一個月預訂。
張鐵柱背著抄網從灘上回來，遠遠看見那個年輕人，腳步跟著慢了下來。
這小子。
老頭在心裡掂量著，去年這時候，全村背地裡還叫他「退學的」，都說老林家徹底完了。
如今鎮上人提起他，張口便是一聲凡哥。
他幹了四十年海，頭一回見有人能把整片海攏到手裡，還讓大夥跟著吃肉。
服了，是真服了。
「凡哥，早。」
張鐵柱把抄網往肩上一扛。
「柱叔，昨晚的流咋樣？」
「邪性，半夜倒流，跟烏嘴礁那回一個路數。」
張鐵柱壓低嗓門。
「黑潮道的封令還沒解，就怕有人手癢。」
「解令的日子，快了。」
早飯後，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合作社門口。
王教授推門下車，何志遠跟在後面，蘇曉曉端著豆漿迎上去，挨個塞進他們手裡。
「稀客啊，兩位一起登門。」
林凡接過豆漿。
「稀客？」
王教授把文件袋拍進他手裡。
「接令吧，市里批了，黑潮道聯合勘察小組正式組建，下個月掛牌。」
林凡拆開文件袋，指腹在那行批示上停住。
「組長由文物局蔣主任兼任，成員有海洋大學、海測大隊、海事執法。」
王教授豎起一根手指。
「重點在後頭，名單上掛了一個技術協助方的位子，面向重大線索的原始發現單位。」
「整個黑潮道，夠這個資格的，只有一家。」
何志遠接過話頭，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
「林凡，白紙黑字。」
「憑啥是我們？」
旁邊看熱鬧的馬六扯著嗓門。
「憑三樣東西。」
王教授掰著手指。
「發現者報告在先，海況資料連續記了一年，比海測大隊的還全，再算上劉海川那樁違規取證的鐵案。」
王教授收回手指。
「里外里都證明一件事，這片海離了你們社的人，別人玩不轉。」
老爺子胸有成竹。
所謂海況資料比專業隊伍還全，全是拿命換來的。
學界私下說這年輕人邪門的，不止一個。
可邪門歸邪門，資質材料挑不出一根刺。
「有件事，本不該我從嘴裡說。」
何志遠把嗓門壓了下來。
「劉海川的申訴，上周遞到省里了。」
「申訴？」
趙三眉毛立了起來。
「他還有臉申訴？」
「申訴咱的取證程序，申訴華洋是被外包員工連累的。」
何志遠停了停。
「批覆沒下來，可我托人看了一眼卷宗。」
「他夾了份補充材料，主動提出願意引入具備全國性實力的戰略投資方，聯合推進黑潮道的商業勘探。」
「哪個投資方？」
林凡把文件袋合上。
「材料里沒寫名字，可排得上號的，就那麼幾家。」
後院裡，曉曉把空豆漿杯逐個收走，手指在托盤邊緣收緊。
風又要起了。
她夜裡翻帳本時便有預感，凡哥這一年難得鬆快，鬆快得太齊整，正趕上大浪前的平海。
漁家樂的存貨、冷庫的新單，她一項項在心裡過，得先替他把後方紮緊。
省城，某寫字樓頂層。
劉海川把申訴回執折好，收進抽屜最底層。
座機響了。
「劉經理，周總的意思，材料可以看，條件先不談。」
「您這口氣能不能翻盤，得看省里那紙批覆。」
「替我謝謝周總。」
劉海川靠進椅背。
「就帶一句話，這片海的坐標、流場、埋藏區分布，全國比我還熟的，不超過三個人。」
「資本有的是錢，缺的是能下水的人。」
電話掛斷。
他望著落地窗外的城市，指節在桌面輕輕敲著。
暫停資格、立案調查，這些都咽下去了。
快四十的人了，翻身就這一回，賭不起，更輸不起。
漁家樂後屋，午後的光斜斜照進來。
林凡取出那隻鐵皮檔案箱。
三把鑰匙，他、潘巧雲、張鐵柱各一把，湊齊才能開箱。
箱子最上頭壓著烏嘴礁資料，海圖、流場記錄、瓷片鑑定複印件和聽證材料整齊疊在一起。
他一頁頁翻過去，翻到海圖那頁時，手指停了下來。
圖上紅筆圈出的那片可疑埋藏區，劃成暫控區快一年，圈裡壓著什麼船，多大的船，哪一朝的船，至今沒人下去看過。
聯合勘察要乾的就是這件事。
劉海川的申訴，賭的也是這件事。
曉曉端著切好的西瓜進來，放在桌角，沒有催他。
「劉海川想拿資本抬他回來。」
林凡合上海圖，抬頭望著她。
「你說，該不該讓他進來？」
「想說什麼就直說，繞我幹嘛？」
曉曉白了他一眼，心裡那根弦反倒鬆開。
他肯先問她，主意已經定了。
林凡笑了。
他站起身，把海圖鎖回箱裡，窗外碼頭上，凡海一號的桅杆映著日光。
「凡哥，那咱現在幹啥？」
趙三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備戰。」
林凡把紅頭文件拍在桌上，抬頭望向窗外那片海。
「下個月進黑潮道之前，先把圈裡那條船，在圖上給它翻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