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上翻個底朝天?」趙三把半個腦袋擠進門縫,「凡哥,紙上的船又不會冒泡,咋翻?」
「翻數據。」林凡把海圖重新鋪平,手指壓住紅圈,「流速、水溫、底質、瓷片出水的位置,一年的記錄全鋪上去。它像哪條船,壓在哪層泥里,先算出個七八成,人再下水。」
阿傑抱著筆記本湊到桌邊,屏幕上的數據一路往下滾。
「凡哥,光烏嘴礁這片,就記了四百多頁。」
「全用上。」林凡敲了敲桌面,「咱們手裡這堆紙,就是進黑潮道的門票。」
手機鈴聲在桌邊響起。
何志遠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
「名單下來了,紅頭的。後天上午鎮裡開會,你務必到場。」
「我們排第幾?」
「來了就知道。」何志遠停了一下,「還有人遞了申請,開會那天,你少說話,多看。」
電話掛斷,林凡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才把手機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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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湊到他身邊。
「誰啊?」
「到了就知道了。」
兩天後,鎮政府三樓會議室。
長條桌鋪著綠絨布,各單位的牌子依次立著。
林凡進門時,視線在靠窗的位置停了半秒。
那裡坐著個精瘦男人,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西裝熨得沒有一道褶。
劉海川。
趙三的眉毛立了起來,林凡按住他的手腕,才把話壓回去。
會議開始,何志遠起身念文件,字句清楚。
「黑潮道聯合勘察小組,組長由市文物局蔣主任兼任。成員單位,海洋大學,王教授帶隊。海測大隊,海事執法支隊。」
他翻過一頁。
「另設技術協助方一名,凡海海產專業合作社。負責提供黑潮道連續觀測資料、本地海況研判及現場作業協助。技術協助方負責人,林凡。」
會議室里響起翻紙聲。
張鐵柱坐在後排,腰板隨之挺直。
這一年,他看著這小子從灘頭翻石頭翻到今天,白紙黑字印著「凡海」兩個字掛在官方名單上,老頭子的喉嚨還是發緊。
四十年了,漁民頭一回坐到了正桌。
「補充一項。」海測大隊的幹事舉手,「華洋打撈公司提交了旁聽申請。公司審查程序尚未完結,但甲級資質仍在有效期內,按規程,准予列席旁聽,無表決權。」
角落裡的劉海川微微點頭,姿態挑不出毛病。
走進會議室前,他在車裡坐了整整二十分鐘。
資格審查暫停四個字壓了他一年,申訴材料改到第十一稿。
今天這張旁聽證,是他拿資質證書和八年的打撈履歷,一寸一寸換回來的。
他掃過主桌那個穿舊夾克的年輕人,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一道白印。
等著。
名單只是入場券,牌桌上見真章。
散會後,人群陸續往外走,何志遠把林凡留在走廊。
「說兩句掏心窩的。」何志遠壓低聲音,「進了這個名單,凡海的一舉一動都在聚光燈底下。」
「我明白。」
「你還沒明白。」何志遠搖頭,「以前在合作社,你一句話,船就出海了。現在不行,資料要留檔,燃油要有台帳,船員要有證,連你下海穿的潛水服,磨損了換新的,也得留票據。差一張單子,回頭就是話柄。」
林凡沒有接話,眉頭慢慢收緊。
「還有。」何志遠往樓下看了一眼,「華洋那個旁聽資格,是劉自己爭取的。這個人今天從頭到尾沒跟你正面碰上,你品品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想讓我知道他在看哪。」林凡淡淡回應,「何主任,謝了。回去我就讓巧雲姐建台帳,一條一條補齊。」
何志遠望著他下樓。
合規兩個字,多少老闆聽見就皺眉頭,這年輕人連一句推脫都沒有,先把最麻煩的財務台帳應了下來。
穩妥,穩得不像十九歲。
這樣的人,將來差的只是一道坎,邁過去,海闊天空。
傍晚,漁家樂。
後廚的燈亮著,曉曉繫著圍裙核算旺季進貨單,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林凡進門時,她沒有抬頭。
「會開完了?」
「開完了。咱合作社進名單了。」
「我知道,阿傑在群里喊了三遍。」
算盤停下,曉曉抬起頭,手指絞著圍裙角。
「凡哥,我問你個事,你不許糊弄我。」
「你問。」
「勘察要進黑潮道,對吧?要下水,對吧?」她把聲音壓低,手上的圍裙角越絞越緊,「烏嘴礁那片流,你自己跟我說過,上層往東,底層往西,阿水下去都得拿命擔保。官方的船大,設備全,可下水的是活人。萬一,我是說萬一。」
她沒能繼續,圍裙角已經皺成一團。
林凡走過去,把她的手從圍裙上解開,握進掌心。
「曉曉。」
「嗯。」
「這一年,隊裡每次下水,誰先下,誰守備,水流幾個鐘頭一變,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把她的手攏緊,「官方規程只會比我更嚴。真到危險的時候,我喊停,蔣主任也得聽。這是名單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曉曉看了他一會兒,眼圈有點紅,最後還是笑了。
「油嘴滑舌。」
她抽回手,轉身掀開鍋蓋。
「蝦粥好了,先吃飯。台帳的事明天再說,潘姐下午還來電話問呢。」
林凡剛端起碗,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劃開屏幕,手停在半空。
「咋了?」曉曉回過頭。
林凡把手機推到桌對面。
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只有兩行。
「林老闆,恭喜進名單。明天晚上八點,老碼頭對面的茶樓,就咱們兩個。不談舊帳,談一個更現實合作。」
曉曉把那行字讀了三遍,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劉海川?」
「嗯。」
「他旁聽拿到個資格,尾巴就翹起來了?」曉曉把抹布拍在桌上,「別理他。審查都沒結,他還敢跟你單獨見面?」
林凡沒有回答,拇指在屏幕上來回摩挲。
何志遠白天那句話又浮到腦中,這個人從頭到尾沒跟你正面碰上。
老碼頭那間茶樓的二樓窗戶正對航道口,坐在那裡,進出港的每條船都能收入眼底。
他又讀了一遍簡訊,視線落在最後五個字上。
更現實合作。
林凡抬起頭,臉上的溫和已經收起。
「曉曉,明天晚上,陪我去趟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