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
曉曉把碗放下,語氣斬釘截鐵。
「他簡訊里寫了,就咱們兩個。」
林凡夾了口菜。
「寫歸寫,聽不聽由他。你能保證他單獨約你沒有別的意思?」
曉曉抬眼瞪著他。
「茶樓是公開場合,二樓全是人。」
林凡給她碗裡添了勺湯。
「再說,他想談的東西,我得當面聽。他嘴裡的每句話,都是牌。」
曉曉盯著他看了半天,到底沒有再攔。
「行。我坐大堂,你就當不認識我。」
她停了停,語氣軟下來。
「手機別靜音。」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老碼頭對面的聚豐茶樓已經亮起燈。
二樓臨窗的位置上,劉海川早早等著,灰西裝沒有配領帶,桌上擺著一壺碧螺春和兩隻杯子。
林凡走到桌邊,沒有落座。
「劉經理膽子不小。審查還沒結案,就敢約我。」
「談生意而已,不犯法。」
劉海川抬手示意他入座。
「坐。這家的碧螺春是明前的,嘗嘗。」
林凡拉開椅子坐下,手沒有碰茶杯。
劉海川並不介意,提起茶壺斟滿一杯推到他面前,心裡反覆掂量著這一年裡的變化。
一年前,碼頭上滿臉是血還敢和執法隊叫板的莽小子,如今已經坐進了紅頭文件列出的技術協助方名單。
這種人收買不成,只能談成。
談不成,就拆。
「林老闆,先說一句掏心的話。」
劉海川靠向椅背。
「烏嘴礁那檔子事,是外包的人胡來,我親自向你道個歉。」
「道歉我收下。事情屬於公司,卷宗里寫得清楚。」
「爽快。」
劉海川笑紋一深,話鋒隨即轉開。
「那咱們談正事。聯合勘察下個月掛牌,我這次來,是給凡海遞個台階。」
「台階?」
「後勤供應。」
劉海川豎起一根手指。
「幾十號人的船隊進駐,吃住、淡水、蔬菜、碼頭泊位和雜項採購,全交給凡海。按市價上浮兩成,一年下來,三百多萬的市場,這筆錢足夠讓你們合作社全體再翻一倍。」
他說得篤定,這個數他算過,凡海全年的流水撐死了也就比它高一點。
拿一年白得的利潤,換一個不用下水的閒職,沒人能拒絕這份體面。
茶樓大堂里,曉曉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沒動。
她看得見二樓窗邊的兩個人,一個端著杯子,一個連杯子都沒有碰。
她握了握茶杯,心裡默數著時間。
二樓上,林凡終於開口。
「劉經理,帳算得挺細。就一條,船隊下水,誰主導?」
「勘察、打撈、水下作業,自然由專業團隊主導。」
劉海川語氣從容。
「華洋的甲級資質,八年遠海作業,全國排得進前五。凡海提供資料和後勤,這份功勞,檔案里誰也抹不掉。」
「烏嘴礁那片水,你們的專業團隊去年下去過一回。」
林凡端起茶杯吹了吹。
「設備掛底,差點死人。」
劉海川臉上的笑意收了半分。
「一次設備故障而已。」
「那不只是設備故障,你們也不認得那片海。」
林凡把茶杯放回桌面。
「黑潮道的流,和外海差著地方。漲落平流各有時辰,底流還反著表層走,設備下去就撐不住。你們甲級資質上的每個字,到了這片海里,都得重新掂量。」
「海況資料,凡海可以提供。」
「資料是死的,海會變。」
林凡抬手按住檔案袋一角。
「同樣的圖,柱叔畫出來的和儀器打出來的,下水的人看一眼就明白差在哪裡。劉經理,外來的設備再貴,也替代不了本地人這雙腿。」
劉海川用指腹緩緩摩挲杯沿。
這個年輕人果然難纏,那就掀第二張牌。
「林老闆,我再說明白點。」
他身體前傾。
「官方要看的,從來不只是發現者。最要緊的是出了事故,誰賠得起,誰擔得住。幾十人的作業船隊,帶著幾千萬的設備,真要折在黑潮道,凡海賠得起嗎?」
他嘴角掛著一點笑。
「合作社再大,說到底也是一群漁民湊的份子。四個法人簽字,出了事,四家一起破產。華洋是有限公司,註冊資本兩個億,保險、賠償、追責,都能兜底。你說,蔣主任坐在那個位子上,他敢把主導權給誰?」
這一刀落得又穩又毒。
劉海川胸口那點鬆快重新浮了上來。
資質壓不住林凡,他就用責任和資本壓過去。
資本說話,靠的從來不是嗓門,而是出了事誰站在前頭。
林凡沒有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海川看著他不急不惱的樣子,胸口那點鬆快又沉了下去。
上回在會議室,這年輕人也是這副模樣,最後名單上偏偏印著他的名字。
沉得住氣的人,最不好拿捏。
「條件我擺完了。」
劉海川重新斟茶。
「後勤這塊,你別不識貨。一年三百多萬,白撿的。」
「茶不錯。」
林凡端起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起身走向樓梯口。
「喝完了,錢你付。」
劉海川沒有接上話。
林凡走出兩步,劉海川在後面叫住他。
「林老闆,留步。還有份東西,本想不帶出來的。」
林凡停下腳步。
劉海川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磨得發白,封口的線也已經朽了。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掌心壓著袋口,沒有推過去。
「華洋前些年做過一片海域的預研,黑潮道、烏嘴礁,公司內部立項,編號零二七。」
他抬起手。
「資料是當年花錢買的,第一手,比你們凡海記的還早。我拿它出來,是想告訴你,這片海我們並不陌生,比你們更早到過。」
「給我看這個,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劉海川把手收回。
「主導權的牌桌上,你手裡的資料未必是最老的那一副。回去想清楚,三天,我等你的話。」
林凡拿起檔案袋,拆開封口。
裡面是一沓發黃的列印紙,有海圖、流場測算和地質初勘資料。
翻到中間一張局部海圖時,他的手指停在了紙面上。
圖上用紅筆標出一個坐標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異常底質區,建議二次勘察。
那個坐標,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那片水曾讓父親在風暴中失去聯絡,船貼著險處漂回岸邊,父親回家後喝了酒,才肯提起那片鬼水。
圖上的位置和記憶里的海域,前後差不了半海里。
八年前,華洋的預研已經立項八年。
「劉經理。」
林凡抬起頭。
「這個坐標,當年你們下去看過沒有?」
劉海川靠在椅背上,手掌慢慢轉著茶杯。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