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過。」
劉海川轉著茶杯,語氣從容。
「但八年前的設備,潛深有限。那片水的流,八年能變幾茬?當年的人只到過外沿,沒敢往裡進。」
「所以你們花錢買了一份,自己也啃不動的資料。」
「啃得動啃不動,得看跟誰搭夥。」
劉海川笑意漸深。
「三天,我想想。」
林凡把檔案袋卷好,重新放回桌面。
「不用三天。劉經理,華洋這副牌捂了八年沒打出去,說明它算不上王炸,只是個燙手山芋。你拿它嚇唬官方可以,拿它跟我談價,差點意思。」
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這份資料我會複印一份,報給蔣主任。零二七項目是否涉及暫控區,官方自會去核。」
劉海川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幾天後,傍晚,漁家樂。
一輛半舊皮卡停在院門口,蘇明成下車後沒有進店,只站在停車場邊望著碼頭。
凡海一號泊在三號位,桅杆上的燈剛剛亮起。
他抽了半根煙,心裡反覆掂量著一件事。
名單的事,曉曉在電話里說得輕巧,只提官方帶隊和規程嚴格,可官方的船再大,下去的也還是活人,活人就有回不來的時候。
周蘭隨後下車,手裡拎著一網兜水果,目光在院裡轉了一圈。
「曉曉呢?」
「送冷庫對單子去了,六點前回。」
吳嬸迎上來,伸手要接水果。
「二位裡邊坐,我給你們倒茶。」
「不坐了。」
周蘭把水果塞進吳嬸手裡,壓低聲音。
「你把林凡叫到後屋來,就說我們兩口子想跟他單獨談幾句。」
後屋裡,林凡進門時,蘇明成已經坐在桌邊,煙沒有點,只在指間來迴轉動。
「叔,姨,吃飯了沒有?我讓後廚給你們弄點東西。」
「林凡。」
周蘭開口截住他,沒繞彎子。
「今天這事,曉曉還不知道,你也別告訴她。我們只問你一句。」
林凡在她對面落座。
「姨,你問。」
「進了黑潮道,要下水,對不對?」
周蘭把手按在膝蓋上。
「烏嘴礁那片水什麼情況,你半夜跟我閨女通電話,當我不存在?她說什麼上層流、底層流,我聽不懂,可有一條我聽明白了,那水淹死過人。」
林凡沒有接話。
「我們沒打算攔你。」
蘇明成終於開口,嗓音發悶。
「你干成的那些事,全村人都看著,叔服你。可你要是仗著一身膽子往那水裡扎,今天我們就把曉曉帶回去。」
周蘭接過話頭,嗓子發緊。
「你就回答一句,曉曉以後是不是得天天替你提心弔膽?她爸心臟不好,我晚上睡不著,想到我閨女守著個把命系在海上的人,我就」
她喉頭髮澀,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林凡起身走到牆邊,打開柜子抽屜,取出一摞文件夾放到桌上,隨後推到兩人面前。
「姨,叔,你們先看這個。」
周蘭沒有伸手。
「這是啥?」
「凡海的安全制度。」
林凡翻開第一本。
「隊裡每次下水,提前三天報備,報給誰、幾點報,都寫在這裡。水溫、流速、風力,三項里有一項超標,就不出海。誰簽字誰負責,出了事追到人。」
他翻開第二本。
「這是保險。隊裡下水的人,每人一份高風險職業險,受益人寫家裡人。保費一年一交,繳費單在這裡,巧雲姐的財務章也蓋著。」
蘇明成拿起文件,一頁一頁翻看。
動作很慢。
他識字不多,可表格上的紅章、簽名和日期都看得明白,心裡的秤也跟著偏了過去。
開廠子的、跑船的,他見過不少,嘴上說得漂亮,帳本卻經不起細看。
這小子不聲不響,制度倒是訂了一柜子。
光憑這摞紙,就比村里許多當家人像樣。
「叔,姨。」
林凡坐回原處,手掌壓在文件夾上。
「我十八歲那年就明白一個理,家裡只有我一個兒子,爹身上還帶著傷,我要是拿命逞能,第一個對不起的就是我爹。」
「我不莽撞。救人不假,可這兩年凡海下水兩百多次,沒有一次臨時起意。每次下水前,流程走完才能開船。流程沒走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下水。」
後屋裡安靜了一陣,窗外潮聲一陣接一陣。
周蘭看著他。
「劉海川那伙人,去年不就是沒走你們這套流程,差點出了人命?」
「對。」
林凡點頭。
「所以我清楚,不按規矩下水會有什麼下場。姨,怕死不丟人,瞎莽才丟人。」
屋裡又靜了片刻。
周蘭揉著膝蓋,態度鬆了些,話卻沒有收回。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把手放下,直視林凡。
「我不看你這柜子紙,就認一個理。」
「黑潮道頭一回正式勘察,下水前,你親口把所有風險一條一條講給曉曉聽。一個字不許瞞,一句好話也別墊。她聽完還願意等你,我們就不管了。她要是聽了害怕,你也不許怪她。」
林凡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
「還有。」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曉曉站在門邊,手裡還端著從冷庫回來時順路買的兩袋滷味,塑膠袋勒得指頭髮白。
她站了不知多久,眼圈發紅,語氣卻很穩。
「不用等頭一回勘察。」
她走進屋,把袋子放到桌上,在林凡旁邊坐下。
「爸,媽,他說的那些制度,我比你們熟。帳是我對的,保費也是我交的。」
她轉過臉,望著林凡。
「可是凡哥,我媽這個要求,好。有些話,你確實一直沒跟我說全。」
林凡喉結動了動。
「那今晚,打烊之後,我一條一條全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