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屋的門帘一掀,周蘭先走了出來。
「我們回去了。」
她拎起網兜,目光在閨女和林凡身上各停了一下。
「打烊了就早點歇,海邊夜露重。」
「哎,媽。」
曉曉應了一聲。
蘇明成站起身,把那摞文件夾一頁頁理齊,推回桌子中間。
「東西留下。」
「紙上的字我信不過半成,可你這個人,我信八成。」
林凡起身要送,蘇明成抬手壓了下去。
「別送。」
「今晚的話,說開了就行。」
院門口,皮卡的車門吱呀一聲。
蘇明成坐進駕駛座,沒急著點火,煙盒摸出來,又塞了回去。
跑海的人他見得多了,嘴上抹蜜的、拍胸脯的、酒桌上稱兄道弟的,他半輩子沒少見。
可把醜話一條條擺在桌面上講給丈母娘聽的,這還是頭一個。
這小子不哄人,先把最嚇人的那面亮給你看。
閨女的眼光,比他們老兩口毒。
車子發動了。
周蘭繫著安全帶,扭頭看他。
「你倒鬆口松得快。」
「人家把命看得比咱還金貴,咱還能咋攔?」
蘇明成打了把方向,出了巷口,又從後視鏡望了一眼。
碼頭的方向,那盞燈還亮著。
「閨女大了,隨她。」
「咱把眼睛擦亮就行。」
碼頭上,十點多,潮水漲了起來。
浪頭一下一下舔著斜坡,凡海一號泊在三號位,纜繩隨著船身輕輕吱呀。
林凡和曉曉並肩坐在纜樁邊的水泥墩上,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說吧。」
曉曉把外套裹緊了些。
林凡沒有繞彎子。
「第一條,暗流。」
他的聲音混在潮聲里。
「黑潮道的流,跟別處兩碼事。」
「表層往東,底下往西,兩層水擰著走。」
「人一下去,繩一松,半分鐘就能把人從船底抽到三十米開外的礁盤。」
「去年華洋的設備掛底,就是栽在這上頭。」
曉曉點點頭,沒吭聲。
「第二條,設備。」
「那片水底質邪性,軟泥裹著礁,聲吶回波是亂的。」
「纜繩、信標、潛水錶,進去全是變量。」
「設備一罷工,水下的人就是瞎子。」
「第三條,人。」
林凡停了停。
「華洋的審查沒結案,劉海川手裡還捏著零二七的資料。」
「勘察一開始,明面上是合作,底下搶的就是誰先下水。」
「還有後頭排著隊想進場的資本,那張牌桌,只會越來越亂。」
「第四條,規矩。」
「暫控區的作業窗口,官方批了才開船。」
「天氣、潮汐、審批,三樣湊齊才動。」
「窗口一錯過,一等就是半個月。」
「急,是那片水裡最害人的病。」
他說完,轉過臉看她。
「都有預案。」
「我信你有預案。」
曉曉的手指絞著衣角。
「可你剛才教過我的,預案是給活人準備的。」
「真出了事,預案只夠買幾分鐘,對吧?」
林凡沒有接話。
潮水又漲了一截,漫過斜坡最下面那級台階。
曉曉盯著水線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凡哥,我問你一句實話。」
「你問。」
「這事,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林凡沒有馬上答。
他彎腰撿了根小木棍,在水泥地上一筆一筆畫了個圈。
「錢,是頭一樣。」
「沉船里要真壓著東西,凡海能再上一個台階。」
「合作社四十三戶,往後十年不用看天吃飯。」
「可錢只占三成。」
棍子在圈邊重重點了一下。
「剩下七成,一半是話語權。」
他抬起頭,望向黑漆漆的海面。
「青石灣這片海,往後誰說了算?」
「是咱漁民自己,還是外頭的公司、外頭的資本?」
「聯合勘察,就是立規矩的一場牌。」
「這一手我要是不上桌,往後凡海做得再大,也只是替人看海的夥計。」
曉曉的手停住了。
「還有一半。」
林凡的語氣沉了下來。
「是我爹。」
「爹?」
「八年前那場風暴,爹的船失聯,就在烏嘴礁東側那片水。」
木棍點在圈裡。
「劉海川圖上標的那個坐標,跟爹漂回來的方向,差不出半海里。」
曉曉的心口收緊了。
這事她只知道個影子,嬸子提過一嘴,之後便沒再多講。
「爹喝多了才肯講一回。」
「講他那年看見水底下有影子,講船上的老羅盤轉得邪性。」
「講到一半,人就哭了。」
「打那以後,再不提。」
「媽問急了,爹就一句話。」
「那片水底下有東西,等凡凡大了再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來看她。
「爹等的那一天,到了。」
「這趟下去,我得替他把話問完。」
曉曉仰頭看著他。
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色看不真切,肩線卻繃得筆直。
她鼻子發酸,到底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攔你。」
林凡的眉頭動了一下。
「攔不住,也沒道理攔。」
「你十八歲扛起這個家的時候,我都沒攔過。」
曉曉站起身,與他平視。
「可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後方聯絡,我來。」
她伸出手指,一條條數給他聽。
「勘察隊進駐以後,船員的家屬、社裡四十三戶股民、鎮上的供貨商,誰家的男人下了水,幾點下,幾點該上來,超時了先找誰,這一攤子得有人守著電話,白天黑夜地盯。」
「這個人在後方,不上船。」
「還有家屬那頭。」
她停了停。
「嬸子們的嘴,叔伯們的脾氣,我熟。」
「真有個風吹草動,我去說,比隊裡派個生人上門強。」
林凡看著她。
一年前那個塞熱糕的姑娘,如今已經能把一整攤子人心的事安排得條理分明。
「行。」
「這一塊,我交給你。」
「但凡有超時、有險情,第一個電話打給你。」
「你在後方,我在船上才踏實。」
曉曉笑了,眼圈卻熱了。
她彎腰,從腳邊的布包里掏出一個透明文件夾,雙手遞了過去。
「拿著。」
林凡接過來,就著碼頭的燈,一頁一頁翻。
「項目聯繫人表。」
曉曉望著海面。
「勘察組各單位、海測大隊、海事執法、市醫院急診、鎮衛生院、加油站、冷庫、修船的梁叔、保險公司的老陳,全在裡頭。」
「備了三份,辦公室一份,潘姐那兒一份,這份你貼身放。」
林凡翻到第二頁,手指停了下來。
家屬那一欄,四十三戶一戶不落。
誰家男人可能下水,誰家有老人孩子,備用聯繫人是誰,全用紅筆標著。
「你什麼時候弄的?」
「媽在屋裡說那話的時候。」
曉曉望向海面,語氣放輕。
「你們在前頭談資格,我總得在後面把地掃乾淨。」
其實那晚她就動了手。
她改不了他把命往海里放的性子,那她就把接得住的全接住。
林凡合上文件夾,掀開夾克,塞進貼胸口的內袋,又用手掌按了按。
「曉曉。」
「嗯?」
「黑潮道的事落定,我帶你回家看爹。」
「當著他的面,把咱倆的事定下來。」
曉曉的耳根一下子紅了,扭頭去踩那根小木棍,卻踩了個空。
「誰要你在這個茬上說這個。」
「那你說個正經茬。」
「回頭再說。」
她轉身朝坡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
「凡哥,下水那天,記得回頭看一眼碼頭。」
「咋了?」
「我就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