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上了坡,拐進防風林後,才轉身往家走。
胸口內袋裡的聯繫人表紙角貼著心口,另一隻手還捏著那捲牛皮紙檔案袋。
進了門,堂屋的燈還亮著,林大山坐在八仙桌邊補一張舊漁網,梭子在網眼間穿來穿去。
「爸,咋還沒睡?」
「潮脹著,心裡有事,睡不實。」
林大山抬起眼,目光落到檔案袋上。
「手裡拿的是啥?」
林凡沒瞞。
「劉海川給的。」
「華洋八年前的預研資料,編號027,裡頭標了烏嘴礁東側一片水。」
補網的手停了。
「拿來我瞅瞅。」
林大山就著燈把海圖展開,目光順著等深線一點點移到紅筆坐標,停在那裡,捏著圖紙的手指漸漸收緊,紙邊隨之起了褶。
八年前那場風,那片水,他抱著半塊船板漂了半夜,至今沒把話講全。
「爸。」
「沒事。」
老頭把海圖卷好,雙手遞還,嗓子有些啞。
「明早,把王教授請來。」
「這東西,得讓懂行的人過過眼。」
同一時刻,省城一棟寫字樓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劉海川在申訴材料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扣上筆帽,靠進椅背。
027那份檔案送出去,是他算好的一步棋。
底圖是真的,紙張、墨色、編號都經得起鑑定。
數據則照著公開年鑑一筆筆謄寫,連誤差也仿了七八成。
越專業的教授看過之後,越會覺得這份資料年代久遠,也越容易相信它。
擋在這片海前面的,始終是「更早」兩個字。
誰先來,誰占理。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唇邊浮出笑意。
年輕人,拿去慢慢看,你看得越細,陷得越深。
第二天一早,王教授進了門,褲腳還沾著露水。
「天不亮就打電話,說有要緊東西。」
老爺子在八仙桌前坐下。
「東西呢?」
林凡把複印件鋪開,又將原件推過去。
「昨晚在茶樓,劉海川親手給我的。」
「華洋內部立項,落款八年前的預研。」
「他把這種東西給你?」
「牌桌上的牌。」
「他想拿這個證明,華洋比我們更早盯上這片海。」
王教授沒有接話,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紙頁翻動的響聲。
林大山坐在門檻邊抽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忘了彈。
阿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牆角,連呼吸都放輕了。
看了小半個鐘頭,王教授摘下老花鏡,又重新戴上,來回折騰了三回。
「凡娃子,這原件,你能隨便讓我看?」
「報蔣主任的那份複印件,昨晚就送出去了。」
林凡把手按在桌邊。
「教授,您看出啥了?」
「看出味兒不對。」
王教授抽出幾頁紙,並排放在桌上。
「你瞅這幾頁潮汐記錄,前半本的字印得發虛,後半本的墨色又深又實。」
「一本東西,前後兩茬紙。」
「舊印表機就這樣吧?」
阿傑探頭插了句嘴。
「舊機器,墨色只會越用越淡,不會越用越新。」
王教授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
「再看這兒,三月份大潮流時,這份資料上寫的時辰,跟省海洋年鑑公開的潮流表分毫不差,連年鑑勘誤後改過的修正值,都對上了。」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神色沉了下來。
「公開年鑑是印出來給漁船查的現成表,真在現場蹲著觀測的人,記下的潮時必然會有出入,一片海一個樣。」
「全跟年鑑咬得死死的,只有一種可能。」
「這數據是照著年鑑抄的。」
林凡接了他的話。
「對,抄得再像也是抄的。」
王教授把紙推到一旁。
「還有更要命的。」
「真做過連續觀測,就得有原始記錄,觀測日誌、廢掉的數、儀器的誤差批註,一摞摞壓在庫里。」
「這份東西乾乾淨淨,光溜溜一本結論。」
「好比端上來一桌席,灶台上連柴灰都沒有。」
門檻邊,林大山把菸頭摁滅,起身走到桌邊。
「教授,我也瞅出一樣東西,不曉得對不對。」
「大山哥,你說。」
老頭的指頭按在海圖紅圈上。
「這片水,圖上標的是黑潮道東口。」
「對,海測隊起的新名。」
林凡接過話。
「新名。」
林大山點點頭。
「這名字,海測隊前幾年新圖上才印出來。」
「我們跑了一輩子海的老傢伙,管這片叫倒洋窩。」
「水在這兒打轉,倒著走,陷進去的船板都撈不回來,老輩人給起的名。」
「年輕船員跟著新海圖叫黑潮道,我們這把年紀的,嘴裡到今天還是倒洋窩。」
他抬起頭,眼裡布著血絲。
「我就納這個悶。」
「資料落款八年前,那會兒新海圖還沒推到咱鎮上,漁民手裡用的全是老名。」
「華洋要真雇了人、租了船,在倒洋窩蹲過點兒,帶路的必是本地漁民。」
「漁民嘴裡的地名,一筆一筆記進資料,這才叫做過調查。」
「可這圖上寫的是新名。」
王教授接過話,語氣沉了下去。
「對。」
林大山抬手點了點地圖。
「連名兒都是照著後來的海圖描的。」
「畫這圖的人,壓根兒沒到過那片水。」
「要麼,這落款的日子,本身就是假的。」
王教授的指甲在桌沿輕輕刮著,過了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山哥這一眼,比我那些儀器還毒。」
他心裡那點疑影,此刻全落了地。
做了一輩子評估,他太清楚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有多毒。
圖是真的,老得經得起盤;數據是抄的,抄得專業,叫人很難挑出錯。
拆開看樣樣都真,合起來卻是一副騙人的牌。
當年他就栽在一份「完美」的評估上,一個學生再沒回來。
打那以後,見到這種乾淨得太齊整的資料,他後脖頸便發涼。
「凡娃子,我給你捋一捋。」
王教授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華洋當年確實做過預研,底圖是真的,這瞞不了人。」
「可他們當年根本沒下過水,數據是近兩年補的,照公開年鑑描的,把日子往前倒,硬造出一個『早』字來。」
「圖真,數據假。」
「半個真,裹著整個假。」
「對嘍。」
王教授停下腳。
「他要這個『早』幹啥?」
「劉海川的申訴就在這幾天遞上去,核心就一條,主張華洋對黑潮道的優先研究權。」
「聽證會一開,027往桌上一拍:我們八年前就立項了。」
「你那個原始發現單位的位子,當場就得晃三晃。」
「好啊。」
林大山的拳頭攥緊,青筋順著手背鼓起來。
「拿我們漁民的海,編假材料,編到我們頭上來了。」
「教授,破法呢?」
林凡問。
「破法就在你自己家裡。」
王教授抬手指向林大山。
「他那副牌贏在『早』,咱就掀他的『早』。」
「你那箱海況記錄,一天不落記了整一年,原始頁、觀測日誌、廢頁,全鎖在鐵皮箱裡。」
「再加上大山哥這樣的活證,地名沿革、八年前那場風,一條一條理出來,編一本本地海況說明。」
他豎起一根指頭。
「聽證會上,他拍他的027,你拍你的原始記錄。」
「誰的本子上有柴灰,誰的本子是剛從列印店裡出來的,擺上桌面,明眼人一看便知。」
「這本說明,啥時候要?」
「日子定了。」
王教授從懷裡摸出個信封。
「今早接的信,下禮拜三,省里,蔣主任主持。」
林大山站在桌邊,胸口那股熱氣一陣陣往上涌。
八年前,他從倒洋窩裡漂回來,村里人背後說他福大命大,這些年他咽下了,也從未提起。
可今天,有人拿他差點沒命的那片水做假文章。
老頭子活了五十來年,頭一回覺出,自己肚裡這堆老經驗也能磨成刀。
「凡凡。」
他開口,嗓音發緊。
「爸,您說。」
「那年漂回來以後,我怕往後忘了那片水的流,哪個月倒,哪個月緩,就用鉛筆記在一個本上。」
「本子還在樟木箱底下壓著。」
王教授的眼睛亮了起來。
「大山哥,這本子比金子還金貴!」
「這麼著,禮拜三之前,咱爺仨把這本說明編出來。」
「凡娃子執筆,我把關,你壓陣!」
林凡把海圖卷好,收進檔案袋,抬起頭。
「教授,劉海川給了我三天期限,讓我想清楚。」
「那你想清楚沒?」
「想清楚了。」
林凡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拍。
「禮拜三的聽證會,我親自去還他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