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還他三天。」
王教授拍著大腿笑了起來。
「禮拜三我用不著你請,我自己去。」
「這種場合,得有個懂行的坐在你旁邊。」
林大山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悶聲開口。
「我也去。」
「那片水我泡過一夜,有些話,得我當面講。」
禮拜三一早,省城文物局三樓會議室。
長條桌擦得發亮,一溜紅牌立在桌邊,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得不緊不慢,蔣主任坐在正中,面前摞著兩份卷宗,一份厚,一份薄。
劉海川帶著助理坐在對面,金絲眼鏡擦得沒有半點灰塵。
他先出手,把甲級資質證書、八年遠海履歷和保險單一樣樣擺上桌,最後壓下一份裝訂齊整的承諾書。
「蔣主任,各位。」
他起身欠了欠身。
「華洋願意為整個勘察作業承擔全部安全責任與賠償風險。」
「註冊資本兩個億,白紙黑字,出了事賠得起。」
他翻開承諾書。
「另外,我方建議。」
「凡海合作社定位為外圍協作單位,負責後勤保障與嚮導事務。」
「專業環節,交給專業的人。」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劉海川看向對面,林凡進門時拎著兩個舊鐵皮箱,紙袋邊角磨得起毛。
他心裡那點疑影落了地。
兩個億壓在桌上,你那兩箱舊本子拿什麼接?
蔣主任翻了翻承諾書,抬起頭。
「凡海這邊,有什麼要說的?」
林凡站起來,沒急著開口,只從兩個鐵皮箱裡把東西一摞摞取出來。
「黑潮道連續觀測記錄,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沒斷。」
他把其中一冊推到桌子中間,紙頁上留著水漬和泥印,還有幾頁邊角燒焦。
「這是廢頁,這是當天補記的批註。」
又一冊放上桌面。
「風暴救援那晚的實測航線,幾點幾分到哪個礁,全程手記。」
一沓照片攤開,每張都插著作參照的小旗,拍的全是烏嘴礁各個流口。
最後取出一本鉛筆本,紙張已經發黃,旁邊放著整理好的口述稿和幾盤錄音帶。
「本地老漁民的地名和水情口述。」
林凡把鉛筆本輕輕放下。
「記了四十年。」
蔣主任拿起一張照片看了許久。
「這張,拍的是哪個流口?」
「鬼見愁的下沿。」
「水漲到七分,流開始打橫,照片右下角那圈白沫就是記號。」
海測大隊的幹事湊到桌邊,對著海圖核了半天,抬頭確認。
「位置對得上。」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接過記錄冊翻了幾頁。
「判斷一份觀測資料有沒有勘察價值,就看三樣。」
「有沒有廢頁,有沒有修正,有沒有跟儀器打架的地方。」
「這本記錄,三樣全有。」
他把冊子舉起來。
「數據會撒謊,柴灰不會。」
「這是能在海上直接用的東西,比一摞乾乾淨淨的列印報告值錢得多。」
「值錢?」
劉海川靠向椅背,笑意壓在臉上。
「王教授,恕我直言。」
「技術研判,講資質。」
他轉向蔣主任,語氣客氣,字句卻越落越重。
「林先生什麼學歷,經辦同志應該清楚。」
「高中沒讀完。」
「一個本子一支筆,就叫科學記錄?」
「這要是能採信,往後誰家漁船都往勘察報告裡塞兩頁日記,我們還要海測大隊幹什麼?」
會議室里有人皺眉。
何志遠捏著筆,指尖發白。
這話刁鑽,刀口落在學歷上,接一句就會被帶偏。
他扭頭看向林凡,心裡發緊。
年輕人血氣方剛,千萬別接這個套。
林凡沒有理會。
他從最底下那摞紙里抽出兩頁,並排放到蔣主任面前。
「蔣主任,學歷的事我不吵。」
「您看這個。」
「同一個日子,去年三月大潮,烏嘴礁東口的平流時辰。」
左邊那頁來自027預研的複印件,右邊那頁是凡海實測記錄原件。
兩個時辰差了四十多分鐘。
「027上寫,三月平流在辰時末。」
林凡指著左邊那頁。
「可那片水那年三月換流早了小半個時辰。」
「實打實測出來的,一天沒斷。」
他停了停。
「按027挑下水窗口的人,換流時纜繩正好沉在礁盤上。」
「去年華洋掛底,就是這麼掛的。」
劉海川的手指停在桌面。
那天掛底他記得太清楚,纜繩繃直的剎那,操作台上的警報響個不停。
這個年輕人連換流的時辰都掐得這麼准?
「漁民手記,誤差大了去了。」
他嗓子發乾,仍在支撐。
「口說無憑。」
「我作憑。」
門檻邊一直沒有出聲的林大山站了起來。
老頭走到桌前,翻開那本鉛筆本,粗糙的指頭按在其中一行鉛字上。
「蔣主任,我們跑了一輩子海的老傢伙,管烏嘴礁東口叫倒洋窩,水在那兒倒著走。」
「這條潮線,圖上畫錯了。」
「倒洋窩三月里倒流,比這早。」
「我在這片水裡泡過一整夜,抱著半截船板,拿命記下的。」
蔣主任把視線落在鉛筆本上,又移到027複印件。
他在文物行政崗位做了十幾年,各種材料見過不少。
可一個老頭按著舊鉛筆本講自己拿命記下的事,這份分量壓過了兩份保險單。
「王教授,從專業上講講。」
王教授等的就是這句。
他把027的潮時頁抽出來,和實測記錄並排放好。
「看這兒。」
「027記的潮時,跟省海洋年鑑公開的潮流表一個字不差,連年鑑勘誤後改過的修正值都對得上。」
老爺子摘下眼鏡,語氣沉了下去。
「真在海上蹲過點的人都曉得,紙上的表是給外海船用的。」
「倒洋窩這種水打轉的地方,實測必然跟年鑑有出入。」
「全對得上,只有一個講法。」
他看著劉海川。
「這數據是照著年鑑抄的。」
「抄的人,壓根兒沒到過那片水。」
「一條關鍵潮線錯了。」
「拿它指揮下水,是要死人的。」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掛鍾走字。
劉海川站起身,臉上的鎮定掛不住了。
「一份來路不明的手記,你們就要否定一本落款八年的立項資料?」
「我申請鑑定!」
「該鑑定。」
蔣主任把027複印件碼齊。
「華洋的027,即日起暫停採信,全卷移交核查。」
「先核落款,再核墨色,最後核你這條潮線。」
他抬起眼。
「凡海的觀測記錄,列為正式技術檔案,同步核驗。」
「誰的資料乾淨,誰的本子上有柴灰,核完就都清楚了。」
劉海川張了張嘴,沒能吐出一個字。
蔣主任低頭在紀要上寫下一行字,筆尖停了停。
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十幾年,頭一回把一個合作社的資料擺上正桌。
原本只想讓民間發現者出個席,做個見證,沒想到這箱舊本子比兩個億的承諾書還硬。
這樣的人,這樣的資料,得護住,不能讓資本毀掉。
散會。
人往外走,劉海川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林凡。
「林老闆,恭喜。」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挑起,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聽得見。
「不過有句話,我留到最後。」
「你以為打掉我一個,這張牌桌就乾淨了?」
「我這個項目經理,不過是替人跑腿的。」
他推開玻璃門。
「真正盯著這片海的人,還沒上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