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上桌的人是誰?」
林凡站在門口,語氣平穩。
劉海川理了理西裝袖口,臉上留著笑意,轉身穿過走廊,皮鞋聲一路敲進電梯。
替人跑腿,就得守跑腿的規矩。
那些名字,他藏了快一年,始終不敢吐出半個。
真要捅出去,先死的就是他。
會議室里,蔣主任合上紀要,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凡,先別走,坐。」
何志遠給林凡續了杯水,掌心的汗還沒幹。
剛才那場交鋒,一個合作社壓住了兩個億的承諾書。
這樣的年輕人,鎮裡該捧,還是該防?
蔣主任翻開面前的文件。
「核查要時間,勘察籌備也不能停。」
「我這邊先定個盤子,凡海列為黑潮道聯合勘察的技術協助方。」
他豎起手指,逐條列出職責。
「本地海況判斷,下水窗口建議,安全預案編制。」
「做到哪一條,就按哪一條算。」
「參與邊界只有一條,凡海不參與任何私自打撈。」
「暫控區裡的一塊石頭,沒有批文,誰碰誰負責。」
「能做到嗎?」
「能。」
「再加一條,窗口建議,凡海只對官方出具書面意見。」
「對華洋,對任何公司,一律不提供。」
蔣主任在紀要上添了一行字。
這是在把自己往乾淨處放。
往後誰想拿利益輸送做文章,先得繞過這條規矩。
這樣的協助方,用起來放心。
「准了。」
角落裡,劉海川的助理低頭記錄,筆尖劃破了紙面。
劉海川仍坐在原位,面色沒有變化,腮幫子卻繃得很緊。
他反覆算過最壞的結果,凡海出局。
中間的結果,雙方平分秋色。
他唯獨沒算到,凡海會成為一個不偏不倚的技術協助方,偏偏卡住下水窗口這條命脈。
批文在官方手裡,可開不開窗、哪天開窗,全憑凡海的判斷。
這已經不是打下手。
閘門落在了凡海手裡。
劉海川抬手整理袖口。
「關於協議,既然是協助方,就該有協助方的章程。」
「我方提議,凡海簽署保密協議和責任協議,統一制式,三方共簽。」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條款都是行業通例,各家做遠海項目都簽。」
「醜話先放在前頭,省得日後扯皮。」
劉海川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杯蓋。
通例里藏著幾根針,外人很難看出來。
你贏在明面,我就收在紙背。
簽字那天,才是真正的過招。
散會後的第三天,凡海辦公室里,協議擺滿了桌面。
曉曉燒了壺水,擺好三隻杯子後,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趙律師是王教授的學生,戴著銀邊眼鏡,拿文件的順序很特別,先看末頁,再看附件,最後才翻正文。
他看得很慢,一頁接著一頁。
潘巧雲坐在對面,手邊攤著記帳本,隔一會兒便抬頭看鐘。
她管了幾年帳,頭一回見人把合同當卷宗讀。
「趙律師,有毛病?」
「毛病大了。」
趙律師沒有抬頭。
「這份協議表面七頁,真正的文章在第四頁和附件三。」
他把其中一頁轉過來,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
字號比正文小了一號,夾在兩條款之間,稍不留意就會漏過去。
「第四頁,第九條。」
「安全責任協議里寫著,凡海對現場出現的新發現,負有第一時間登記造冊的義務。」
林凡眉頭動了動。
「登記造冊,聽著沒毛病。」
趙律師翻出附件三,攤在桌上。
「壞在後半句。」
「你看,凡海登記的新發現資料,凡海留一份存檔,另一份存入現場作業方資料庫備查。」
林凡抬起手指,落在定義條款上。
「現場作業方是誰?」
「協議第七頁,定義條款寫得清楚。」
趙律師的指尖重重落下。
「華洋海洋工程有限公司。」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潘巧雲的手一松,筆掉在桌面上。
「那不就是咱們在水裡摸出來的東西,摸到什麼,人家的資料庫里就有什麼?」
趙律師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
「不止。」
「這一條用的是優先進入。」
「我干合同這一行十年,優先兩個字,就是搶跑。」
「等官方編號批下來,華洋的資料庫里早就建好檔了。」
林凡把兩頁紙並排放好,低頭看了許久。
好一手。
協議由三方共簽,簽字欄里也有官方。
可新發現三個字,裝著海況、底質、坐標和異常回波,都是這幾年凡海靠腳底板一點點蹚出來的家底。
簽字畫押,等於把看家本錢一份份送進對家的保險柜。
劉海川在聽證會上輸了里子,便在這裡等著找回面子。
「還有別的針嗎?」
趙律師抽出責任協議。
「有。」
「第十一條,凡海提供的海況判斷如有誤導,承擔連帶賠償。」
「連帶,是無限連帶。」
「黑潮道那種水,流向隨時會變,凡海一個建議,往後幾十億的作業都要拴在上面。」
「這一條不封頂,他們隨時都能反咬一口。」
潘巧雲的臉色發白。
「這協議簽不得!」
林凡把協議合上,手掌壓在封面。
「簽,當然要簽。」
「不簽,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可這根針,得一根根拔掉,再簽。」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王教授的電話。
「教授,協議的事,趙律師看出問題了。」
「對,華洋的資料庫條款。」
「您那頭別急著催,給我兩天。」
電話那頭傳來王教授的笑聲。
「我就說嘛,劉海川輸了牌不會掀桌,他會往你袖口裡塞牌。」
第二天一早,何志遠接到電話,得知凡海要求重談協議,捏著話筒愣了許久。
重談?
三方都蓋章走完流程的文件,一個合作社張口就要重談。
他原本想勸一句,別把關係搞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翻出那頁第九條重新看了一遍,後背慢慢滲出汗來。
國寶還沒出水,檔案先姓了華。
真出了事,第一個被追問的就是他這個程序負責人。
林凡這一嗓子,喊的是替所有人拆雷。
他放下電話,抓起公文包往外走。
「司機,去青石灣,現在。」
鎮上的茶館裡,劉海川是被人請來的。
他進門時神色如常,落座後先發了話。
「林老闆,協議是三方共同擬定,程序上無可挑剔。」
「你要求重談,總得給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林凡把兩頁複印件拍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理由?」
「第九條,附件三,定義條款第七款。」
「我這份數據,憑什麼優先進你的庫?」
劉海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凡靠進椅背,手指點了點那兩頁紙。
「劉經理,這根針是你縫的,還是替人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