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針是你縫的，還是替人縫的？」
劉海川端著茶杯，沒有急著回應，熱氣從杯口升起，遮住了半邊鏡片。
「林老闆，年輕人口氣別這麼沖。」
他取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
「三方會簽的文本，我一個項目經理，改個標點都得走流程。針是誰縫的，你該去問裁縫，問我做什麼？」
「行。」
林凡點點頭。
「那我換個問法。這針，拔不拔？」
劉海川把眼鏡重新戴好。
「拔。第九條刪除，附件三作廢。華洋做生意，講究個體面。」
潘巧雲剛松下肩膀，劉海川又補了一句。
「不過，刪一條，就得補一條。華洋讓出數據登記，現場記錄的主導權，就該歸設備方。這是行規。」
茶館裡靜了一拍，趙律師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好一手以退為進。
刪掉暗針，換來明槍。
數據登記只是一份存檔，現場記錄的主導權卻掌握著整場勘察的話語權，誰握住話筒，誰就能定義發生了什麼。
「劉經理。」
趙律師抬起文件。
「主導權三個字，範圍？」
「原始採集、編目、歸檔，一條龍。」
劉海川把手放到桌邊。
「設備是我們的，操作員是我們的，數據從傳感器里出來，第一手就落在採集站上。讓外行管記錄，出了亂子誰擔？」
林凡沒有接話，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劉海川用餘光掃過他的動作，年輕人越沉得住氣，他胸口壓著的分量越重。
聽證會上那兩箱舊本子，至今還在他夢裡晃。
數據還能重新製作，那三百六十五天燒出來的灰燼，沒人補得回來。
談判改在三天後的縣政府第二會議室。
長條桌前，各方人員到齊，蔣主任坐在主位，何志遠陪在旁邊，王教授和趙律師分坐兩側，潘巧雲抱著筆記本坐在末位。
對面，劉海川帶著助理和一名工程師。
「復會。」
蔣主任敲了敲桌面。
「上次留下的兩個疙瘩，今天結清。數據歸屬、現場決策，再加事故責任，一條一條來。」
劉海川先開口，把一份裝訂好的技術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蔣主任，遠海勘察，記錄鏈就是命。華洋的方案很簡單，作業方主控記錄，各方調閱留痕。飛機的黑匣子放在駕駛艙，天經地義。」
他語速不快，字句都裹著專業的糖衣。
「再說現場決策。甲級資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出了事，我們有能力兜底，也必須兜底。兜底的人不掌舵，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何志遠坐在旁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
他聽懂了，兜底只是由頭，掌舵才是目的。
可這話刁在句句合規，條條在理，想駁也找不到落腳處。
他把臉轉向林凡，心裡替這個年輕人捏了把汗。
上回是學歷，這回是資質，華洋專挑腳下的坎動刀。
「說到兜底。」
林凡翻到責任協議第十一條，將文件推了過去。
「先把舊帳清了。無限連帶改成有限責任，責任跟指揮權走。誰下令下水，誰擔那一單。華洋要兜底也行，掌了舵再兜，天經地義。」
趙律師接上話。
「權利義務對等，法律上站得住。」
劉海川的手指在協議封皮上敲了兩下。
他想起那位真正盯著這片海的人臨行前留下的話，協議可以退，現場不能丟。
行，那就把戰場挪到船上。
「責任條款，可以改。」
「我來說兩句。」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
「劉經理，黑匣子放在駕駛艙，可黑匣子的鑰匙在塔台手裡。你這個比方，打錯了。」
劉海川抬手擺了擺。
「王教授，學術歸學術，作業歸作業。」
「那就說作業。」
林凡把一頁紙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只有三行字。
劉海川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封存。
數據一旦當日封存，進入官方保管櫃，華洋的資料庫就失去了用處。
他迅速盤算，臉上沒有顯出變化。
「多此一舉。」
他把手收了回來。
「增加環節，就是增加風險。」
「風險？」
林凡抬起頭。
「零二七不乾淨，前車之鑑。三方封存，恰好能替華洋自證清白。你們的記錄經得起看，怕什麼封？」
會議室安靜下來。
趙律師低頭在稿紙上寫下一行字，筆尖停了片刻。
干合同十年，他見過太多甲方乙方，頭一回見到一個合作社的當家人，憑一句話把對手的退路堵成獨木橋。
要麼接受封存，要麼承認心虛。
這道題沒有第三個答案。
「封存，可以。」
蔣主任落筆。
「凡海再加一條。」
他抬起頭，逐一看過桌邊的人。
「發現者署名，凡海保留。往後所有成果文件、學術報告、對外通稿，黑潮道三個字前面，得帶『凡海發現』四個字。這一條寫進協議正文。技術協助按次計酬，凡海保留技術協助權益。」
蔣主任心裡透亮。
兩隻手都伸進海里，總得有人站在岸上拎秤。
林凡這方案看著讓利，實際把官方推上了裁判席。
這樣的局，他樂意坐。
劉海川的助理握筆疾書，本子上劃破了三處。
劉海川靠回椅背，臉上沒有變化，袖子底下的手攥緊又鬆開。
署名、封存、協助權益，明面上他連丟兩城。
不急。
條款是死的。
真到了海上，船開進核心區，纜放下去，誰站在甲板上，誰被擋在外面，才算真正落子。
「華洋認。」
他開口時語氣爽利。
「條款我都簽。」
林凡手裡的茶杯停了停。
痛快得反常。
「不過。」
劉海川從公文包里抽出最後一份文件，推到桌前。
「有一條，得補進附件。」
「說。」
「船。」
劉海川扶了扶眼鏡，語調仍舊溫和。
「聯合勘察的作業平台，得符合遠海作業規範。凡海一號多大噸位？跑近海帶帶路沒問題，可黑潮道在外海，涌大流急，規範卡得死。」
他環視桌邊眾人，面上仍帶著笑意。
「我提議，更換勘察主船。華洋七號下個星期到港，專業平台，設備齊全。屆時凡海一號負責外圍警戒，也沒什麼不好。」
何志遠的後背立刻繃緊。
換船。
船一換，甲板上站的就是華洋的人。
下水窗口的建議寫得再准，凡海也摸不到核心區的邊。
好一招圍魏救趙。
條款上丟掉的，他想從船上撈回來。
潘巧雲的筆停在半空，轉頭望向林凡。
林凡盯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接。
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手。
「劉經理。」
林凡開口很慢。
「散會前才提換船，是想讓凡海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吧。」
「林老闆說笑了。」
劉海川收拾起文件，動作從容，隨後抬起頭。
「規範就是規範。下個星期華洋七號到港。到時候，核心區里，可就沒有凡海的泊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