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位。」
林凡起身,將椅子推回桌下,手掌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劉經理記牢今天這句話。」
「下禮拜船到港,核心區裡有沒有凡海的泊位,你自己睜眼看看。」
劉海川收文件的手停了半拍。
這個年輕人接刀的路數,總跟旁人不一樣。
他見過的對手,要麼拍桌子,要麼低頭求情,林凡卻把話原樣接住,再原樣推了回去。
林凡越穩,他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
劉海川扣好公文包。
「那就拭目以待。」
他拎起包走出會議室,助理跟到走廊盡頭,壓低腳步湊了過來。
「劉經理,萬一他們真弄來一條合規的船呢?」
劉海川腳下沒停,鼻腔里哼了一聲。
「遠海作業平台,想買就買?」
「一條中型的,光押金就夠抽乾一個合作社。」
「他拿什麼租,拿那兩箱破本子?」
會議室里,蔣主任合上紀要,用手掌壓住封面。
「換船的事,我沒鬆口。」
「一個禮拜,你有多大把握?」
林凡把桌上的材料歸攏整齊。
「我去想辦法。」
「實在不成,方案里加備選船,兩條輪換。」
何志遠送蔣主任下樓,越走越覺得心裡沒底。
規範卡噸位、卡設備、卡值班記錄,條條都是硬槓,一個禮拜根本騰挪不開。
可林凡收拾文件時半點不亂,何志遠幾次張嘴,終究把勸阻咽了回去。
這個年輕人折騰了幾回,哪回真到了絕路?
第二天一早,碼頭剛退完潮。
梁叔蹲在凡海一號的機艙里,半個身子探進底艙,手電光沿著船板慢慢掃過。
他修了三十年船,這條船從打龍骨起便由他看著裝起來,哪個鉚釘松過,哪塊板換過,閉著眼也摸得出來。
今兒這趟,他心裡揣著秤。
秤砣太沉,話便難出口,可船從不騙人。
半個鐘頭後,梁叔從艙口鑽出來,臉上蹭著一道油污。
他蹲在纜樁邊抽了半支煙,這才彈掉菸灰。
「近海作業,跑一天回一天,它沒毛病。」
「可黑潮道在外海,要在外圍錨泊,一停就是十天半個月,船得一直在浪里磕。」
林凡踩住滾到腳邊的螺母。
「能磕到什麼程度?」
梁叔伸出兩根手指,在船舷邊比出起伏的高度。
「橫搖穩性不夠。」
「外海涌長,兩米往上的涌是常事,它這個噸位壓不住浪。」
「人在甲板上站不穩,設備也架不穩。」
梁叔垂下手,鞋底在甲板上蹭了兩下。
「更要命的是接口。」
「聲吶、絞車、信標站,那套遠海設備的電路和底架,跟船上現有的對不上。」
「臨時改線路能湊合,可湊合著用,保不齊哪天在海上跳閘。」
林凡摸了摸艙口旁邊的舊線槽。
「改裝呢?」
梁叔掐著指頭逐項核算。
「加配重、換發電機組、改全套接口,四十天打底,錢海了去。」
他把菸頭摁滅在鞋底,起身拍掉褲腿上的鏽渣。
「林凡,醜話我放在前頭。」
「它這條命,是近海船的命。」
「你硬要它去外海扛,扛得住一仗,扛不住一季。」
船舷邊安靜下來,浪頭接連拍上船幫,甲板隨之輕輕起伏。
林凡一直把船當兄弟處,可近海的骨架撐不起遠海的風浪。
梁叔修了一輩子船,最怕船主不信邪,最後讓海替船驗命。
正晌午,陳薇的電話打了進來。
電話那邊安靜得很,偶爾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
「梁叔的結論,我聽到了。」
「青州港有條中型作業船,東家是我爸的舊識,短期可以租。」
林凡靠著船舷,把手上的油漬擦在舊布上。
「條件。」
陳薇翻動紙頁,報出談好的價碼。
「月租金我幫你壓到八折了,依舊不便宜。」
「押金兩個月,一次付清。」
電話里停了片刻。
「還有一條,得有正規企業做擔保。」
「人家怕船去黑潮道那種地方出事,最後沒人兜底。」
林凡沒有接話。
陳薇握著手機等了片刻,心裡早把這筆帳算得清楚。
押金加首月租金,足以抽走凡海大半活錢,擔保更是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繩。
凡海真在黑潮道磕了碰了,擔保企業頭一個找上門扯皮。
她把這條船遞出來,一半是人情,一半也在試林凡敢不敢接。
林凡把擦手的舊布疊好,塞回工具箱。
「陳總,八折,謝了。」
「可合作社四十三戶的分紅和工錢,壓不進一條船里。」
陳薇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就料到你會這麼選。」
「那我再問你一句。」
「船不解決,核心區的泊位,下禮拜就是華洋七號的。」
「你在條款桌上爭來的東西,全得在海上還回去。」
「這筆帳,你怎麼算?」
林凡望著船下翻動的潮水。
「帳分兩筆。」
「現金流是社員的命根子,這條不能動。」
「船,另有路子。」
陳薇停下敲桌的手。
「什麼路子?」
「老一輩的路子。」
電話那邊靜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東家那邊,我拖到周末。」
「過時不候。」
電話掛斷時,天已經擦黑。
堂屋裡,林大山聽完始末,坐在桌邊半天沒動。
他往煙鍋里裝滿菸絲,連劃三根火柴才把火點著。
「船的事,急不得,也等不得。」
老頭吐出一口煙,把煙杆搭在桌沿。
「白天我就琢磨過,合作社帳上那點活錢動不得。」
「租外人的船,又押又保,橫豎受制於人。」
林凡往前挪了挪板凳。
「爸,您有法子?」
林大山放下煙鍋,起身進了裡屋。
再出來時,他手裡多了個藍布包,布面補丁摞著補丁,邊角已經磨出了毛。
他把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壓著一沓發黃的證件和幾張舊船照。
「這是我那年的遠海作業船員證、輪機證,還有你爺爺傳下來的老船證。」
老頭的手指從證件上逐張撫過。
「七八年前,咱家那條海燕號噸位雖小,底子卻是遠海的骨。」
「船讓出去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證一直沒銷。」
林凡拿起其中一張船照。
「海燕號?」
小時候家裡的舊相框裡,就夾著這條船的照片。
「船是賣了,可買主是秦伯。」
林凡捏著照片的手緊了緊。
秦伯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村里老一輩每次提起,都要先把嗓門壓下去。
林大山把幾張船照依次排開,手指落在最後一張上。
「秦伯手裡那條老針號,船齡不大,比外頭租的強。」
「接口都是他自個兒動手改過的。」
「他要是肯出船,押金、擔保全都免談。」
「一老一小,坐下來喝盞茶的事。」
林凡放下照片。
「那還不快去?」
林大山的眉頭越擰越緊,手掌壓住那沓舊證。
「去可以去。」
「凡凡,有件事你得先聽清楚。」
老頭拿起煙鍋,卻沒有再點火。
「當年我從倒洋窩漂回來,秦伯的船就在我前頭沉的。」
「他船上兩個人,沒能回來。」
「打那以後,他當著全村人的面撅折船槳,立在船頭髮了誓。」
煙鍋里的火星漸漸暗下去,屋裡只剩燈泡發出的嗡響。
林大山捏著煙杆,喉結滾動了兩下。
「秦伯當時撂下一句話。」
「他這輩子。」
「再不跑黑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