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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秦伯的條件

2026-10-16 15:44:42 作者: 白晝部隊

  林大山把藍布包重新裹好,一層壓一層,扎得死緊。

  「這誓,是他當著全村人立的。」

  「這些年,勸的、求的、抬價碼的,去一撥碰一撥。」

  「前年鎮上有個老闆出三倍的價租老針號,他菸袋鍋子直接磕在人家車頭上。」

  林凡半天沒吭聲,末了問了一句。

  「他如今住在哪兒?」

  「望海澳,老燈塔底下那排石屋。」

  「一個人守著,白天補網,晚上就著鹹菜喝酒。」

  「那明天咱就去。」

  「凡凡,他那人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爸。」

  林凡截住話頭。

  「咱不提船。」

  「不提船提啥?」

  「提人,提八年前那晚。」

  第二天一早,爺倆騎著電動車出了村,沿海邊土路顛了一個多鐘頭。

  望海澳是個死灣子,灣口朝著外海,老燈塔立在礁石上,白漆剝得斑斑駁駁。

  塔底三間石屋,院裡曬著幾張舊網,網眼裡的補丁一層壓著一層。

  石屋前,一個老人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給梭子繞線。

  老人六十上下,背有些駝,臉上褶子嵌著洗不淨的鹽霜。

  聽見腳步聲,他手上的梭子沒有停,眼皮也沒抬。

  「往前走三十步,有狗。」

  林大山站在原地,喉嚨動了動。

  「秦伯。」

  梭子停了。

  老人抬起頭,視線在林大山臉上停了半晌,又落到他身後的林凡身上。

  「大山?」

  「是我。」

  秦伯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腰上墜著力,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這張臉他認得。

  八年前那個後半夜,他駕著舢板在倒洋窩外沿撈人,撈上來半塊船板,船板上扒著的就是這張臉。

  人凍得只剩一口氣,指甲摳進板縫裡,撬都撬不出來。

  那半塊船板,後來被他劈了燒掉。

  燒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三回。

  「你咋來了。」

  他把梭子往網上一撂。

  「村里都知道,我這兒不待客。」

  「帶凡凡來給您請安。」

  林大山往前走了兩步,離網三步遠站定,腳下沒有再挪。

  「這是我家小子。」

  秦伯的視線從林凡頭頂落到鞋面,來回掃了一遍。

  「請安就免了。」

  「說完就走,跑海的人沒閒工夫。」

  林凡在網前蹲下身,撿起一枚舊木浮子,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秦伯,不耽誤您工夫,就說一件事,說完我走。」

  「講。」

  「黑潮道,就是倒洋窩東口。」

  「官方定的聯合勘察,下個月開窗。」

  「凡海在裡面做海況判斷。」

  「我這趟來,想請您出船。」

  繃線的聲響停了。

  院裡老桅杆上拴著的舊纜繩,被海風一下一下磕在杆子上。

  「你爸沒跟你講?」

  「講了。」

  「講了你還來。」

  秦伯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腰背挺直。

  「我這輩子,再不往那片水裡伸一根指頭。」

  「你當那是個灣子?」

  「那是個口子,海水在裡面轉,進去的人未必出得來!」

  他的嗓門拔高,院角的老黃狗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嗚咽。

  秦伯胸口起伏,手裡的菸袋攥得發緊。

  這眉眼他熟悉,跟八年前那些西裝革履來租船的人一樣,也跟鎮上出三倍價的老闆一樣。


  那些人盯著倒洋窩,認定水底藏著發財的機會,後來全被他拿菸袋趕了出去。

  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從一個後生嘴裡聽見「倒洋窩」三個字。

  「秦伯。」

  林凡站起身,腳尖停在原地。

  「那我說給海聽。」

  他轉過身,面朝灣口。

  外海的浪一層層擠進來,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下個月勘察,下水的是活人。」

  林凡的聲音混在浪聲里,沿著灣口送出去。

  「倒洋窩的水,表層往東,底下往西。」

  「哪天換流,哪個時辰不能放纜,我在岸上寫,寫在紙上,交到官方手裡。」

  「您不出船,我不求第二回。」

  「可那片水底下,還壓著兩個沒回家的人,還有我爹八年沒問完的話。」

  「人命和真話,這兩樣,我得要。」

  石屋裡安靜下來,只剩浪聲一陣接一陣。

  林大山站在兒子斜後方,手心全是汗。

  這幾句話,他沒聽兒子排練過,可他聽明白了。

  頭一句不喊冤,第二句不提錢,最後落在人命上。

  這孩子摸人心,比摸海還准。

  秦伯盯著林凡的後腦勺,過了很久,才彎腰坐回馬扎。

  來租船的人,他見得多了,開口是錢,閉口是名利。

  眼前這個後生,從頭到尾沒提一個錢字。

  他從兜里摸出菸袋,裝了一鍋煙,劃火柴時手抖了一下,第二根才著。

  「當年跟我出海的那兩個。」

  煙霧從他鼻子裡慢慢淌出來。

  「一個是我外甥,二十出頭,那年冬天下來的錢,夠他娶媳婦。」

  「另一個是他同學,頭一回跑遠海。」

  「船沉的時候,天黑,水倒著走。」

  「我抱著一截桅杆,喊他們名字,喊到嗓子出血。」

  菸袋鍋子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

  「撈上來的,就我一個。」

  「打那以後,我一閉眼,就見那片水在轉。」

  林大山眼眶熱了。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講。

  有些帳,旁人替不了。

  秦伯抽完一鍋煙,把菸灰在鞋幫上磕乾淨,抬起頭。

  「後生,我問你一句。」

  「您問。」

  「你下水那天,船要是出了事,你手底下那幫人,誰先上救生筏?」

  林凡答得不快不慢。

  「懂倒流、水性好的先護三個軟肋,暈船的、年紀最大的、不識水性的。」

  「然後按隊形撤。」

  「船長最後一個離船。」

  「你呢?」

  「船長後頭。」

  「撒謊。」

  秦伯扯了扯嘴角。

  「你這樣的後生,眼裡有活兒,心裡有人,真到那一步,你準是頭一個跳下去的。」

  他起身走了兩步,停在林凡面前,近得能聞見老人身上的陳年海腥味。

  「船,我出。」

  林大山抬起頭。

  「老針號押在你手裡。」

  「不要押金,不要擔保。」

  秦伯每句話都落得很重。

  「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正式勘察前,開船前一夜,我來考你一回。」

  秦伯抬起食指,停在林凡胸口前。

  「考什麼?」

  「考海上應急。」

  「風、流、故障、救人,一樣一樣地問。」

  「答岔一句,我調頭就走。」


  「老針號寧可爛在這個灣里餵海蠣子,你也走人。」

  林大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秦伯的脾氣了,這考的不是題,是命。

  八年前,老頭子就在那片水裡錯了一回,丟掉了兩條人命。

  林凡迎著那雙眼睛,點了點頭。

  「行。」

  「什麼時候考?」

  秦伯沒有接話。

  他彎腰把腳邊一枚鏽住的絞盤搖柄踢開,指向院裡晾曬的破網。

  「現在就考。」

  「第一題。」

  菸袋鍋子指向北邊礁石。

  「後半夜,船在倒洋窩正中,主機熄火,風向西南,涌高兩米,甲板上落下去一個人。」

  他收回手,眯起眼睛。

  「林凡,你講。」

  「先救船,還是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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