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把藍布包重新裹好,一層壓一層,扎得死緊。
「這誓,是他當著全村人立的。」
「這些年,勸的、求的、抬價碼的,去一撥碰一撥。」
「前年鎮上有個老闆出三倍的價租老針號,他菸袋鍋子直接磕在人家車頭上。」
林凡半天沒吭聲,末了問了一句。
「他如今住在哪兒?」
「望海澳,老燈塔底下那排石屋。」
「一個人守著,白天補網,晚上就著鹹菜喝酒。」
「那明天咱就去。」
「凡凡,他那人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爸。」
林凡截住話頭。
「咱不提船。」
「不提船提啥?」
「提人,提八年前那晚。」
第二天一早,爺倆騎著電動車出了村,沿海邊土路顛了一個多鐘頭。
望海澳是個死灣子,灣口朝著外海,老燈塔立在礁石上,白漆剝得斑斑駁駁。
塔底三間石屋,院裡曬著幾張舊網,網眼裡的補丁一層壓著一層。
石屋前,一個老人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給梭子繞線。
老人六十上下,背有些駝,臉上褶子嵌著洗不淨的鹽霜。
聽見腳步聲,他手上的梭子沒有停,眼皮也沒抬。
「往前走三十步,有狗。」
林大山站在原地,喉嚨動了動。
「秦伯。」
梭子停了。
老人抬起頭,視線在林大山臉上停了半晌,又落到他身後的林凡身上。
「大山?」
「是我。」
秦伯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腰上墜著力,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這張臉他認得。
八年前那個後半夜,他駕著舢板在倒洋窩外沿撈人,撈上來半塊船板,船板上扒著的就是這張臉。
人凍得只剩一口氣,指甲摳進板縫裡,撬都撬不出來。
那半塊船板,後來被他劈了燒掉。
燒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三回。
「你咋來了。」
他把梭子往網上一撂。
「村里都知道,我這兒不待客。」
「帶凡凡來給您請安。」
林大山往前走了兩步,離網三步遠站定,腳下沒有再挪。
「這是我家小子。」
秦伯的視線從林凡頭頂落到鞋面,來回掃了一遍。
「請安就免了。」
「說完就走,跑海的人沒閒工夫。」
林凡在網前蹲下身,撿起一枚舊木浮子,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秦伯,不耽誤您工夫,就說一件事,說完我走。」
「講。」
「黑潮道,就是倒洋窩東口。」
「官方定的聯合勘察,下個月開窗。」
「凡海在裡面做海況判斷。」
「我這趟來,想請您出船。」
繃線的聲響停了。
院裡老桅杆上拴著的舊纜繩,被海風一下一下磕在杆子上。
「你爸沒跟你講?」
「講了。」
「講了你還來。」
秦伯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腰背挺直。
「我這輩子,再不往那片水裡伸一根指頭。」
「你當那是個灣子?」
「那是個口子,海水在裡面轉,進去的人未必出得來!」
他的嗓門拔高,院角的老黃狗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嗚咽。
秦伯胸口起伏,手裡的菸袋攥得發緊。
這眉眼他熟悉,跟八年前那些西裝革履來租船的人一樣,也跟鎮上出三倍價的老闆一樣。
那些人盯著倒洋窩,認定水底藏著發財的機會,後來全被他拿菸袋趕了出去。
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從一個後生嘴裡聽見「倒洋窩」三個字。
「秦伯。」
林凡站起身,腳尖停在原地。
「那我說給海聽。」
他轉過身,面朝灣口。
外海的浪一層層擠進來,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下個月勘察,下水的是活人。」
林凡的聲音混在浪聲里,沿著灣口送出去。
「倒洋窩的水,表層往東,底下往西。」
「哪天換流,哪個時辰不能放纜,我在岸上寫,寫在紙上,交到官方手裡。」
「您不出船,我不求第二回。」
「可那片水底下,還壓著兩個沒回家的人,還有我爹八年沒問完的話。」
「人命和真話,這兩樣,我得要。」
石屋裡安靜下來,只剩浪聲一陣接一陣。
林大山站在兒子斜後方,手心全是汗。
這幾句話,他沒聽兒子排練過,可他聽明白了。
頭一句不喊冤,第二句不提錢,最後落在人命上。
這孩子摸人心,比摸海還准。
秦伯盯著林凡的後腦勺,過了很久,才彎腰坐回馬扎。
來租船的人,他見得多了,開口是錢,閉口是名利。
眼前這個後生,從頭到尾沒提一個錢字。
他從兜里摸出菸袋,裝了一鍋煙,劃火柴時手抖了一下,第二根才著。
「當年跟我出海的那兩個。」
煙霧從他鼻子裡慢慢淌出來。
「一個是我外甥,二十出頭,那年冬天下來的錢,夠他娶媳婦。」
「另一個是他同學,頭一回跑遠海。」
「船沉的時候,天黑,水倒著走。」
「我抱著一截桅杆,喊他們名字,喊到嗓子出血。」
菸袋鍋子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
「撈上來的,就我一個。」
「打那以後,我一閉眼,就見那片水在轉。」
林大山眼眶熱了。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講。
有些帳,旁人替不了。
秦伯抽完一鍋煙,把菸灰在鞋幫上磕乾淨,抬起頭。
「後生,我問你一句。」
「您問。」
「你下水那天,船要是出了事,你手底下那幫人,誰先上救生筏?」
林凡答得不快不慢。
「懂倒流、水性好的先護三個軟肋,暈船的、年紀最大的、不識水性的。」
「然後按隊形撤。」
「船長最後一個離船。」
「你呢?」
「船長後頭。」
「撒謊。」
秦伯扯了扯嘴角。
「你這樣的後生,眼裡有活兒,心裡有人,真到那一步,你準是頭一個跳下去的。」
他起身走了兩步,停在林凡面前,近得能聞見老人身上的陳年海腥味。
「船,我出。」
林大山抬起頭。
「老針號押在你手裡。」
「不要押金,不要擔保。」
秦伯每句話都落得很重。
「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正式勘察前,開船前一夜,我來考你一回。」
秦伯抬起食指,停在林凡胸口前。
「考什麼?」
「考海上應急。」
「風、流、故障、救人,一樣一樣地問。」
「答岔一句,我調頭就走。」
「老針號寧可爛在這個灣里餵海蠣子,你也走人。」
林大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秦伯的脾氣了,這考的不是題,是命。
八年前,老頭子就在那片水裡錯了一回,丟掉了兩條人命。
林凡迎著那雙眼睛,點了點頭。
「行。」
「什麼時候考?」
秦伯沒有接話。
他彎腰把腳邊一枚鏽住的絞盤搖柄踢開,指向院裡晾曬的破網。
「現在就考。」
「第一題。」
菸袋鍋子指向北邊礁石。
「後半夜,船在倒洋窩正中,主機熄火,風向西南,涌高兩米,甲板上落下去一個人。」
他收回手,眯起眼睛。
「林凡,你講。」
「先救船,還是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