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船,還是先救人?」
秦伯的菸袋鍋子仍指著北邊礁石,院外浪聲起伏,林凡沒有立刻開口,先朝灣口看了兩遍才轉身。
「先救人。」
「救人之前,先拋錨。」
「講。」
「主機熄火,船困在倒洋窩正中,又趕上西南風和兩米涌,只能任風流推著漂。」
「這時候調頭撈人,船身會橫對涌浪,一個橫搖,甲板上的人也可能落水。」
林凡抬手指向院外的海面。
「先拋下風錨穩住船,留人盯緊落水方位,再放救生筏帶纜過去。」
「人撈上來,船也保住,這才算救成了。」
秦伯攥緊菸袋,腕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先拋錨,再救人。
這番處置,他拿兩條人命才換明白。
當年他掛著空擋直撲落水處,船身橫在涌里,接連打了三個滾。
海事學校的課本里寫過這些,可眼前這個後生講起來熟得很,連哪一步容易再搭進去人都清清楚楚。
秦伯把菸袋別回腰間。
「第二題,光靠嘴講不算。」
「明兒後半夜漲潮,碼頭見。」
「帶上你那兩個得力的人。」
「出了岔子,老針號就留在灣里餵海蠣子。」
後半夜四點,老針號駛出望海澳,殘月掛在天邊,海面泛著一層死灰。
秦伯抓過帆布蒙住電子海圖儀,又朝林凡攤開手。
「手機交出來。」
「從雞冠澳外回老針澳,只准看風、浮標、浪線和岸標。」
「你掌舵,我看著。」
張鐵柱蹲在船尾,肚子裡已經罵了幾遍。
老頭挑的時辰太狠,漲潮前半個鐘頭,水道口幾股水流互相衝頂,擱在十年前,這一題也能難住半個碼頭的老大。
哪裡是在考人,分明是在考命。
阿水靠著纜樁沒出聲,一直留意林凡扶舵的手。
他跟林凡出過幾趟海,清楚這小子看水比看表還准,可今天船上坐著秦伯,整個望海澳只服這一個老船長。
林凡壓低轉速,探出駕駛室觀察浪線。
「東南風,三節上下。」
「左前方的浪開始翻白,白頭細碎。」
他抬起下巴,順著浪線向前點了點。
「浪進淺水會提前翻卷,白沫線往東凸出一大截。」
「雞冠沙的尾部,比圖上標的更偏東。」
林凡又看向浮標。
「三號浮歪向東南,標身掛著水草,標底東側拖出一道流紋。」
「回水道要貼白浮東側過,留出兩個船身。」
他抬頭尋找岸標。
「水道口兩塊疊石對上燈塔左沿,那裡就是中線。」
秦伯站在側後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看浪識沙,看浮識流,看石識道,一樣不缺。
他帶過不少徒弟,掌舵練上三年便能出師,可要真正看懂水勢,十年也未必夠用。
林凡這雙眼睛,天生就該在海上吃飯。
秦伯忽然抬手,朝前方划去。
「我給你指條近路。」
「前頭那片水色發青,直接穿過去,能省半個鐘頭。」
張鐵柱一下挺直了腰,險些喊出聲。
那條水路他認得,青水下面臥著黑鰭沙,沙尾會跟著潮水擺動,連海圖都標不准。
老船長早把坑挖好了,就等林凡往裡踩。
林凡走到船頭,觀察那片青水足有半分鐘,回來後直接打滿舵。
「那條路不走。」
「為什麼?」
「能省半個鐘頭。」
「省下半個鐘頭,卻要拿整條船去賭。」
「空船也許賭得起,可勘察船上有傷員,還有幾十萬的設備。」
「只要輸一回,前面省下的時間全得填進去。」
「繞外線,多走三海里,穩穩噹噹回港。」
秦伯背起雙手,朝那片青水看了許久。
八年前,他搶的也是這半個鐘頭,最後船上少了兩個人。
林凡拒絕得乾脆,給出的理由里沒有半句怕,只惦記著船上的人。
秦伯眼眶發熱,側過身去看雲。
「行。」
「走外線。」
船頭剛進水道口,阿水突然抬手指向前方。
「前頭有船!」
一條白色小艇橫在主航道上,船尾拖著黑煙,發動機已經熄火,正順著潮流往暗沙方向漂去。
艇上有人揮動胳膊,扯著嗓子呼救。
張鐵柱朝海里啐了一口。
「哪個愣頭青把火熄在主航道里,嫌命長了!」
林凡沒有下令減速,先抓起對講機。
「先把位置報上去。」
電話接通海上搜救中心,船名、小艇方位和漂移方向逐項報清,又請求海警出動。
林凡放下對講機,手掌壓住操縱杆。
「阿水準備撇纜,鐵柱叔看好流向。」
「不靠幫,隔三十米跟住。」
「涌里讓小艇撞上大船,兩邊都得開花。」
撇纜第一把落空,第二把掛住小艇船頭,張鐵柱隨即掛上慢車。
拖帶開始後,艇頭逐漸轉向,頂住迎面湧來的浪。
張鐵柱操著車,越走心裡越服。
先報警備案,再拉開距離拖帶,纜位、間距和船頭朝向全踩著規矩,半點錯處也挑不出來。
這套本事能寫進書里,卻只能在海上練進骨頭。
小艇里的孫茂越拍船幫,心裡越虛。
他是華洋臨時雇來的人,前晚劉經理把兩千塊錢拍在桌上,只交代了一件事。
借條小艇,在老針號回港的水道上熄火漂著,看看林凡會怎麼接招。
他原本想好了兩種結果。
林凡要麼逞強沖近,鬧得兩條船撞作一團,要麼擺著規矩遠遠等待,任由小艇騎上暗沙扣底。
結果都沒出現。
林凡先報警,再拖帶,整套處置找不出半點紕漏。
孫茂舉著仍在通話的手機,手心不斷冒汗。
這場試探把他的底細照得明明白白,連退路都快照沒了。
小艇被拖進港時,海警巡邏艇也趕到了碼頭。
海警開始登記船證,孫茂連掏三次才把證件拿出來。
張鐵柱湊過去看清姓名,抬手拍上大腿。
「林凡,我認得他!」
「上個月在青石灣碼頭,這小子跟在華洋那輛黑轎車後面搬過設備箱!」
孫茂臉上的血色當場退盡。
阿水從駕駛室下來,用手擋在嘴邊。
「拖船時我看見了,他的手機一直亮著,通話根本沒掛。」
碼頭安靜片刻,只剩纜繩摩擦樁頭的動靜。
林凡看著那條已經拴好的小艇,抬手示意眾人照常做事。
「別驚動他,讓他把電話打完。」
「劉經理既然想考我,咱們也給他留個座位。」
「看看最後是誰在釣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