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到底是誰在釣誰。」
林凡壓低聲音，朝阿水揚了揚下巴。
碼頭上，孫茂蹲在海警巡邏艇投下的陰影里，手機貼著耳朵，嗓音發顫。
「劉經理，人沒事，船也沒事，全都按規矩來的，我一個字都沒瞎編……」
阿水靠近幾步，把聲音壓到最低。
「真放他走？這人是華洋的眼線。」
「放。」
林凡望著拴好的小艇。
「他電話里報得越全，劉經理信得越死。」
張鐵柱愣了愣，隨即拍了拍大腿，險些笑出聲來。
他轉過身，朝阿水那邊揚聲喊。
「阿水，明兒一早收拾東西，去望海澳，跟秦伯把合同簽了，租金按行價一天一天算，一分不能少，保險按遠海標準買足，受益人寫秦伯！」
這一嗓子傳遍了半條街。
孫茂舉著電話，手停在半空。
他聽得清清楚楚，秦伯、老針號，這兩個名字讓他喉嚨發乾，嘴裡往外擠的話也變得斷斷續續，襯衫後背很快被汗水浸透。
小艇放行前，林凡只留下一句。
「回去告訴劉經理，考完了，卷子他隨時來看。」
孫茂轉身就走，連小艇鑰匙都小跑著送了回來。
望海澳的日頭剛越過燈塔頂。
秦伯坐在石屋前補網，梭子在指間來回穿行。
林凡把合同放在小馬扎旁邊，暫時沒有催他落筆。
「今早那條小艇。」
秦伯先開了口，手上的梭子沒有停。
「你沒靠幫，先報警，又隔三十米拖帶。」
「您在駕駛室都看著呢。」
「我看著呢。」
老頭把梭子別進網眼，抬眼看向林凡。
「換個毛頭小子，早一腳油門撞上去了，逞的是英雄，賭的是兩條船上的人命。」
他伸出兩根手指。
「昨兒夜裡，你拒了那條青水近路，今早又沒貪那三十米的近，兩回都沒為趕快和露臉去冒險。」
秦伯把合同拿到膝頭，翻過一頁又一頁，隨後才開口。
「船，我租給聯合小組，可老針號有老針號的規矩，白紙黑字，一條一條聽好。」
「您說。」
「一，上船穿救生衣，不穿的不許離港。」
「二，船上不沾酒，聞見酒氣的當場請下船。」
「三，浪高過一米八，夜航不許出灣，誰來求情都不行。」
「四，海況的事，我在船上說了算，別的你們商量。」
秦伯停了停，手掌壓住合同。
「五，遇上倒流，纜不許下水，這一條，拿兩條人命換來的。」
「五條全收。」
林凡接過話頭。
「我再加一條，勘察期間您在船上，您的話就是船令。」
秦伯捏著合同，半晌沒有出聲。
林凡繼續開口。
「租金按行價，一天一天算，月結，保險由我這邊出錢，按遠海標準買足，船損、人傷、第三者責任一樣不落，受益人寫您。」
「合同走正規文本，趙律師起草，人情歸人情，帳歸帳，爸的面子換不來您這條船的便宜，我也不占這個便宜。」
秦伯抬起頭，把眼前的後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來求船的人，他見得多了，壓價的、畫餅的，還有把「秦伯」兩個字喊得比親爺爺還親的，這麼多年，頭一個把錢往他手裡推。
「後生。」
老頭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擠到一處。
「你知道我為啥昨兒夜裡蒙著海圖考你？」
「您考的不是我認不認路。」
「對。」
秦伯拍了拍膝蓋。
「我考的是你心裡有沒有數，手裡有沒有度，數和度都在，這條船交給你，我睡得著。」
他把合同折好，塞進懷裡。
「我還有個要求。」
「您講。」
「老針號從龍骨到接口，都是我一釘一鉚改的，外人上船，三天也摸不著門。」
老頭站起身，腰杆比昨天直了些。
「我跟船，頭一個月當你們正經顧問，把船況一寸一寸交給你們，工錢不要，管我一日三餐就成。」
林大山站在旁邊，眼眶立刻熱了起來。
八年前老針號出灣那天，老頭當著全村人的面撅斷船槳，今天卻親口提出跟船。
華洋臨時辦事處里，空調開得很足。
孫茂站在桌前匯報完，辦公室只剩出風口持續作響。
劉海川坐在皮椅里，手指搭著桌沿，一下一下敲擊桌面。
秦伯，老針號。
這兩個名字落進耳朵，劉海川後背繃緊。
來之前，他已經把青石灣周邊三十海里的船檔翻了個底，漁船、運輸船、觀光艇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偏偏漏掉了這條泊在死灣里的老船。
他沒料到有人肯把一條遠海骨的老船租給合作社，押金、擔保、保險，那三道枷鎖也全都沒有套上。
助理壓低聲音。
「劉經理，要不要去查這條船的底？」
「查什麼查。」
劉海川抬手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牽起一點弧度。
「船齡十四年，民間改裝，沒有一台正規勘察設備，他贏了一晚上，贏的還是條破船。」
他揮手讓孫茂出去，隨後拿起電話撥給蔣主任。
這回，他的語氣比聽證會上還客氣。
「蔣主任，有個新情況，我得向您通報，聽說聯合小組定了條老漁船當主船。」
「船齡我不說了，只說一條，遠海勘察規範里，主船必須具備專業設備的安裝條件和供電冗餘，一條補丁摞補丁的漁船，聲吶架都架不穩，這不是為難規範嗎？」
劉海川停了片刻。
「華洋七號下禮拜到港，安全上真出了事，第一個被追問的還是咱們主管口。」
縣政府里，蔣主任放下電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何志遠站在桌邊，心裡已經罵開了。
這人改口比翻書還快，前腳嫌人家噸位不夠，後腳船解決了，又嫌設備舊，橫豎只有一句話，凡海的船休想進核心區。
「蔣主任，這事……」
「這事好辦。」
蔣主任把傳真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既然拿規範說事，那就拿規範說話，誰也別吵，驗。」
他拿起內線電話。
「幫我接海事處羅隊長，對，聯合勘察的事。」
電話接通後，蔣主任的語調不緊不慢。
「老羅，華洋七號和老針號下禮拜同一天、同一個碼頭，按同一張遠海作業船檢清單一起檢，設備、供電、穩性、救生一條一條過。」
「檢完，雙方負責人當場簽字，結果報我這裡備案。」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
「檢不過的那條，自己退出核心區，到時候誰的面子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