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不過的退出核心區,誰的面子都不給。」
電話那頭,羅隊長應了聲,把船檢清單折好塞進公文包。
「蔣主任放心,我帶的是尺子,不帶臉色。」
一個禮拜後,青石灣碼頭。
天剛放亮,碼頭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華洋七號泊在里檔,白漆藍線,甲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吊臂、絞車、聲吶架一水兒嶄新,船艏兩個大字噴得端正。
外檔停著老針號。
船身漆皮斑駁,纜樁上還纏著晾舊的網線,停在華洋七號旁邊,怎麼看都不協調。
「就這?船齡比我兒子都大。」
「聽說還是從一個老頭手裡租的,營運證都註銷過。」
「林凡這是硬撐呢,華洋七號往那兒一停,他那條破船拿什麼比?」
吳嬸擠在人堆里,嘴上壓著聲音,眼睛卻總往老針號那邊飄。
她盼著林凡贏,可這話不能明說,隔壁攤子旁邊有好幾雙耳朵豎著。
劉海川站在自己船的舷梯口,金絲眼鏡擦得鋥亮。
他等這個日子等了整整一個禮拜。
船檢一過,核心區的泊位就姓華,前幾回合在談桌上丟掉的東西,也該連本帶利收回來。
八點整,羅隊長帶著杜工和兩名檢查員上了碼頭。
「規矩先講清楚。」
羅隊長站定後掃過四周。
「同一條清單,兩條船,救生、消防、供電、水密、水下設備固定,一項一項過,當場簽字,當場備案。」
「羅隊長公事公辦,好。」
劉海川笑著迎上去。
「先檢華洋七號?」
「先檢老針號。」
羅隊長夾起公文包。
「按泊位順序,它在門上。」
劉海川臉上的笑停了半拍,隨後又掛了回去。
老針號的舷梯口,秦伯早已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摞救生衣。
「上船穿救生衣。」
「船還沒檢,我的規矩先檢。」
羅隊長挑了挑眉,接過一件救生衣,穿戴利索後才邁步上船。
他幹了十來年船檢,頭一回遇上被檢的船先給自己立規矩。
梁叔從艙里拖出一個木箱,掀開箱蓋。
「羅隊,檢修記錄全在這兒。」
他把一沓本子碼到甲板桌上。
「換過哪塊板,哪根管,哪天換的,哪家的件,一筆一筆都有,舊發票也留著,能對上號。」
羅隊長翻了兩頁,手上的速度慢了下來。
硬筆字寫得端正,日期、件名、經手人一格一格排開,整齊得沒有半點潦草。
他見過的船不少,新船未必紮實,舊船大多有毛病,可這條老船的本子縫裡處處透著規矩。
「救生筏,今年檢驗日期。」
「四月初二,檢驗站鋼印在這兒。」
秦伯抬手指向筏筒。
「當場放?」
「放。」
繩子一拉,筏子嘭地彈開,轉眼便充得鼓鼓囊囊。
秦伯又拎出手搖泵、堵漏毯和備用電池,一樣一樣擺在甲板上。
「主機壞了有手搖泵,電路斷了有應急燈,船底漏水有堵漏毯。」
老頭抬手點過面前的東西。
「遠海跑船,靠的就是這些不插電的玩意兒。」
杜工蹲到艉部接口前,越看眉頭挑得越高。
聲吶、絞車的接口全經過改裝,接頭標準,標籤寫得清楚,備用保險絲按型號分格,裝在一個舊餅乾盒裡。
他撐著船板起身,胸口壓著一股複雜滋味。
這套改裝的細法,比他們船廠幾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還講究。
一條註銷過營運證的老漁船,憑什麼做到這一步?
羅隊長鑽進底艙,又試了消防栓,水柱打得筆直。
「老針號,過。」
他在清單上落筆。
「保養得比一些新船強。」
碼頭上立刻響起一片議論。
「我方才還說人家硬撐。」
先前嘀咕的後生摸了摸發燙的耳根。
張鐵柱叉著腰,嗓門大得半個碼頭都聽得見。
「看清楚了沒?船舊,規矩不舊!」
劉海川的手指扣在舷梯扶手上,骨節繃緊。
他吸進一口氣,轉身引路。
「羅隊長,請檢華洋七號。」
頭幾項進行得順利,供電冗餘、消防壓力和水密門一路通過。
輪到水下設備固定時,杜工帶著檢查員下到艉部基座,手電往多波束聲吶架底下一照,動作停住。
支架焊縫高低不平,防腐漆只刷了面上一層,固定螺栓和基座孔位對不上,縫裡還墊著鐵片。
杜工伸手敲了敲,又掏出卡尺量過,面色漸漸沉了下去。
「羅隊。」
他抬起頭。
「這架子是臨時加裝的,遠海規範要求熱浸鍍鋅防腐沒有做,螺栓也沒有防松措施,墊片用鐵皮湊數,湧上兩米,這就是掄起來的鐵錘。」
羅隊長走到支架旁蹲下,敲過架體後起身。
「什麼時候裝的?」
後面的助理臉色發白。
劉海川上前半步,嗓音仍舊穩當。
「設備是趕這個禮拜到港,裝船前兩天在臨時碼頭加裝的,主體結構沒問題,就是個細節。」
「細節?」
杜工收起卡尺。
「劉經理,遠海作業規範第幾章第幾條,我背給你聽?」
「資質歸資質,船歸船。」
羅隊長把清單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項整改,整改完申請復檢,復檢過不了,核心區沒有這條船的泊位。」
「羅隊長!」
劉海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仍把話壓在嗓子裡。
「給我們三天,就三天。」
「按規矩來。」
幾步開外,林凡靠著纜樁,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裡的筆始終沒有停過。
從頭到尾,他沒有多講半句。
劉海川的餘光掃到那邊,胸口的火越燒越旺。
這年輕人越是不吭聲,他後脊樑越發發涼,聽證會上那箱破本子,也是這樣不動聲色地擺到眾人面前。
「劉經理。」
林凡合上本子。
「三天不夠就五天,我們不急。」
不急。
這兩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劉海川耳邊立刻嗡了一聲。
人群散開些,吳嬸湊到攤子旁,眉梢壓不住喜色。
「瞅見沒?亮的未必是金子,鏽的未必是破爛。」
劉海川站在舷梯口,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沒有名字,只有一串陌生號碼。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調整呼吸後才接起電話。
「劉經理。」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溫和,話音貼著耳膜壓過來。
「一條破船都擺不平,你還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