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經理,一條破船都擺不平,你還有什麼用?」
電話那頭語氣從容,談的仿若一筆無關緊要的生意。
劉海川握著手機,指節抵住舷梯的鐵欄杆。
碼頭上的人還未散盡,他側過身,將話壓到只有自己能聽清。
「周總,整改三天就夠了。」
「焊縫返工,螺栓換成防松的,都是小事。」
「我要聽的,不包括這些。」
「船檢這關我認,可核心區的窗口建議還攥在凡海手裡。」
劉海川抬手扶正眼鏡。
「他們不開口,您的船照樣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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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開個會。」
電話那頭傳來低笑。
「下禮拜的預案會,把水攪渾。」
「流程拖得越久,海況窗口越短,官方比你還急。」
「你只需辦一件事,讓所有人認定林凡耽誤了大家的時間。」
劉海川胸口一緊。
這人始終躲在電話後面,從未露過臉,卻將青石灣的事摸得一清二楚。
他捏緊手機,後背很快滲出一層薄汗。
替這種人跑腿,錢拿三倍,風險也得翻三倍。
「記住了。」
電話那頭收了笑。
「你要項目經理的位置,我要那片海。」
「別再讓我失望。」
通話斷了。
劉海川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半分鐘。
海。
這人開口閉口,要的都是整片海。
他終於摸到這單生意的分量,遠比先前估計的大。
一個禮拜後,鎮政府三樓會議室召開聯合勘察出海預案會。
長條桌上鋪著海圖,四角各壓著一隻茶杯。
蔣主任坐在主位,王教授、羅隊長和杜工依次落座,何志遠負責記錄。
對面坐著劉海川、助理和兩位船長。
林凡站在海圖前,手中握著一根竹教鞭。
「預案只有一句話,分段進,不許急。」
鞭頭落在海圖外沿。
「第一階段,船停在黑潮道外圍,只測回流。」
「連測三天,把換流的時辰釘死。」
「第二階段,進烏嘴礁外線,由小艇測底流,主船不動。」
「第三階段,才談核心區。」
林凡收回教鞭,又補上一條規矩。
「任何隊伍不得單獨下水。」
「每條小艇都要留在主船目視範圍內,對講機全程開啟。」
會議室靜了片刻。
劉海川靠向椅背,先笑出了聲。
「林老闆,恕我直言。」
「海況窗口總共只有半個月。」
「照你這一二三的安排,光外圍就要耗掉一個禮拜。」
「好海況只有那麼幾天,等你磨到第三階段,涌一起,全體回家等明年。」
「這種效率,也配叫預案?」
助理隨即接過話。
「劉經理講得有理。」
「華洋有八年遠海經驗,設備也先進,完全可以多點位同步推進。」
「分段走,只會浪費窗口。」
何志遠握著筆,掌心漸漸冒汗。
這一手很刁,嘴上談的是效率,實際已經把安全推成了拖延。
真要錯過窗口,追責的板子先落到拍板的人頭上。
他轉向蔣主任,掌心的汗又多了一層。
林凡沒有接火,只將一頁紙推到桌子中央。
「劉經理,這是外圍回流第一天要測的數據單,共十七項。」
「華洋七號目前什麼狀態,您比我清楚。」
「多點位同步可以,先過復檢再談。」
劉海川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林老闆,別總拿船檢壓人。」
「我拿命壓你。」
林凡把教鞭點在倒洋窩的位置。
「倒洋窩的水,表層向東,底層向西。」
「外海船不熟這裡,纜繩一下就會掛底。」
「去年華洋掛底那次,纜是按零二七下的。」
「零二七有誤。」
劉海川撐住桌沿。
「你!」
「我的話講完了。」
林凡退開半步,將位置讓給王教授。
「教授,您來。」
王教授早已等著,抬手扶正眼鏡才開口。
「我補一句專業意見。」
「水下遺存勘察,頭一條是保護,第二條才輪到進度。」
「烏嘴礁底下的東西泡了幾百年,不差這幾天。」
「纜繩若是掄下去砸壞一件,世上便永遠少一件。」
老爺子把保溫杯放上桌面。
「搶進度造成的損壞,要寫進恥辱冊。」
「老朽這張臉,丟不起。」
杜工坐在旁邊連連點頭。
他下過幾次烏嘴礁外沿,親身領教過那片水的邪性。
林凡提出的分段方案正合他的判斷,只是甲級公司在場,他一個工程師不便搶話。
蔣主任屈指點了點桌面。
「就這麼定。」
他轉向劉海川,語氣沒有起伏。
「劉經理,窗口的事我比你上心。」
「船檢尚未通過,你現在談效率還早。」
「分階段方案列入紀要。」
「林老闆那條鐵規矩,我再加一句。」
「凡有違反者,當場清退出聯合小組,不給第二次機會。」
劉海川將雙手收進桌下,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印。
會上又輸一局。
他臉上仍端著笑,胸口卻已經翻騰起來。
林凡每一步都壓在他的短處,會場上贏不了,只能按老規矩在會下辦。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場。
何志遠抱著記錄本落在最後,腳步經過門口時又停了片刻。
林凡散會便朝海邊走去,背脊鬆散,看不出半點勝者的架勢。
這份鬆弛反倒讓何志遠後背發緊。
這種人最難對付,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停車場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陳薇靠在車門旁,短髮利落,胳膊上搭著一件薄外套。
「林凡,借你兩分鐘。」
林凡走到近前,陳薇將手機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隔著車窗拍下的照片,畫面有些模糊。
「上禮拜,青州港。」
「華洋的商務車進了這家海產集團的院子。」
她用指尖點了點屏幕。
「我托人查過。」
「這家集團註冊地在外省,成立還不到兩年,帳上沒做過一筆正經生意。」
「它背後站著一家經營遠洋貿易的大資本。」
「叫什麼?」
「藍海資本。」
陳薇收回手機,朝四周看了看才壓低話音。
「圈子裡一直在傳,南方幾個漁港的供應鏈,這幾年都被他們慢慢吃進去了。」
「手段並不難看,先投錢,再控股,最後把漁船和碼頭一併收走。」
林凡沒有接話。
「劉海川在會上輸了,絕不會就此收手。」
陳薇把外套重新搭穩,手指壓住被風掀起的衣角。
「以前站在他背後的只有一家公司。」
「從這個禮拜起,他身後可能多了一頭鯨。」
海風捲起她的短髮。
陳薇抬手將發梢別到耳後,臉上已經沒了笑意。
「我無意嚇你,只提醒一句。」
「這回擋在你面前的,已經不止劉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