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你要對付的，可能早就不是劉海川了。」
林凡沿著她指的方向望向停車場外，天邊壓著一線灰雲。
「管他背後是誰。」
他把外套搭上胳膊。
「船開了，海里只認規矩。」
「按潮走，誰也亂不來。」
陳薇拉開車門，又扶著門框轉過身。
「但願你的規矩，管得住不守規矩的人。」
三天後，青石灣碼頭的天還沒亮透。
三條船依次停靠，里檔是老針號，中間是華洋七號，外檔則是海事船。
煙囪里的火星斷續迸起，碼頭上儘是來回交錯的腳步聲。
蘇曉曉把白板支在值班棚門口，攥著白板筆的手有些發涼。
板上分了三欄，分別記著船名、在船人數和預定返航時辰。
底下另添一行小字，寫明呼號頻點與每小時報位。
「曉曉姐，齊了嗎？」
阿傑背著包跑過來，裡面裝滿備用電池和空白記錄本。
「齊了。」
她換了口氣，朝海面揚起嗓門。
「林凡，名單核了三遍。」
「老針號五人，華洋七號九人，海事船四人，一個不差。」
林凡站在老針號船尾，舉起對講機晃了晃。
「每小時報一次位。」
「船動，紙就得動。」
「知道啦。」
蘇曉曉應得乾脆，手心的汗卻在圍裙上擦了兩遍。
她不懂海，只認準板上的每個字都牽著岸上和海里。
這根線落到她手裡，絕不能抖。
汽笛響過兩聲，纜繩隨即解開。
三條船先後駛出港口，船頭隨著海浪起落。
老針號駕駛室里，秦伯握著舵輪，雙眼始終壓在前方發灰的海面上。
八年前，他撅斷槳後發誓再不踏進這片水，今天還是從這裡開了過去。
老頭胸口發沉，握舵的手卻紋絲不動。
「林凡。」
「頭一個鐘頭，你盯羅盤，我盯浪。」
「這片水的脾氣，得重新摸一遍。」
「好。」
林凡應下後便守住羅盤，沒有多問。
九點整，對講機里響起蘇曉曉的呼叫。
「岸台呼叫各船，第一次報位。」
「老針號，位置？」
「老針號，出港六海里，航向東南，一切正常。」
林凡按住通話鍵，朝後方船隊報出指令。
「華洋七號、海事船，跟上一併報了。」
「收到，都記下了。」
蘇曉曉的筆飛快划過白板。
「海況平穩，風力三級。」
「完畢。」
九點過後，船隊進入黑潮道外圍錨地。
海水漸漸變了顏色，近處泛綠，遠處橫著一道沉黑潮線。
公共頻道里先響起華洋七號的呼叫。
「聯合小組，華洋七號。」
「當前海況良好，我方申請投放第一組探測器，搶下上午的好窗口。」
林凡抓起對講機。
「華洋七號，潮線沒穩。」
「回流還壓著沒散，現在投放，設備下去就會被橫流拖走。」
劉海川的笑聲混著電流傳來。
「林老闆，窗口可不等人。」
「我們有八年遠海經驗，橫流拖偏多少，操作上補得回來。」
秦伯俯身靠近話筒，掌心仍壓著舵輪。
「劉經理，你能補自己的操作誤差，補不了水下偏差。」
「橫流還壓著，探測器下去會被拖偏半條船，測回來的數據也全是歪的。」
「放了也白放。」
海事船那邊很快接入頻道。
「按預案，外圍先測回流。」
「下水申請等潮穩以後再批。」
「華洋七號，執行。」
劉海川沉默片刻，才重新按下通話鍵。
「行，聽技術協助方的。」
他把話筒擱回台面，臉上的笑意隨之褪盡。
八年經驗剛搬出來，便被一個老船頭幾句話壓了回去，最後還得羅隊長出面定奪。
他攥緊話筒，手背上的筋脈清晰鼓起。
周總的話沒錯，紙上贏一百回，也抵不上海里贏一回。
「小趙。」
劉海川把音量壓低，手指點向艙外。
「啟動備用方案。」
「乙組設備吊到甲板待命，吊機先預熱。」
助理停下腳步，翻開手裡的申報計劃。
「劉經理，申報計劃里，乙組排在明天的節點。」
「計劃留給岸上看。」
劉海川推了推眼鏡。
「潮穩下來，我馬上投放。」
「東西先備在手邊，去。」
老針號駕駛室里，林凡放下望遠鏡，眉間逐漸收緊。
華洋七號的吊機已經啟動，鋼纜向上繃緊，一組設備正被吊往主甲板。
他低頭確認腕錶。
九點四十分。
「阿傑。」
林凡把望遠鏡遞過去。
「記下時間，還有華洋七號正在做什麼。」
「用手機拍照，錶盤也要拍進去。」
阿傑反應過來，隨即掏出手機連拍三張，又低頭在記錄本上落筆。
寫完後，他將本子挪到林凡面前。
「凡哥，申報計劃里，這個動作安排在明天上午。」
「他們整整提前一天，這是準備搶跑？」
「先記，別吵。」
林凡拿起對講機，按住通話鍵。
「岸台，凡海報告。」
「華洋七號於九點四十分起吊乙組設備待命，申報計劃中該節點為明日。」
「請記錄。」
蘇曉曉停在白板前，掌心下意識收緊。
搶跑。
她在板角空白處添上一行小字，把時間、動作和申報節點逐條寫清。
筆尖停住片刻，她又在那行字外畫了個方框。
這一框，就是證據。
「岸台收到，已經記錄。」
蘇曉曉穩住呼吸，繼續通報。
「已同步海事船。」
海事船上，羅隊長擱下話筒，在舷窗前觀察華洋七號許久。
他幹了十多年執法，見過太多這種備而不發的手段。
設備既然備下，早晚都會投放。
「值班員，把華洋七號列入重點觀察。」
「夜航時段加倍盯守。」
華洋七號甲板上，劉海川朝老針號那邊轉身，正好看見駕駛室里有人舉著手機。
他從鼻腔里低低嗤了一聲。
記就記。
紙面寫得再齊全，也擋不住海里的那幾個鐘頭。
窗口不會動，人卻能動。
天色逐漸暗下去，船隊在錨地拋錨，各船陸續亮起燈火。
劉海川的艙室里只亮著半盞檯燈，他拉開一條窗簾縫隙，觀察外檔老針號的燈影。
助理推門進來，轉身把門合緊。
「劉經理，乙組都備好了。」
「可萬一被老針號當場發現，蔣主任已經明確清退違規人員，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所以不能讓他們看見。」
劉海川坐回椅子裡，手指輕敲桌沿。
「每次報位結束後的那段時間，所有人最容易鬆懈。」
「等後半夜換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