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後半夜換值,報位一過,探照燈轉開,吊機壓著轉速放,天亮前再收回來,誰也發現不了。」
小趙站在艙門邊咽了口唾沫,開口時底氣不足。
「劉經理,萬一讓羅隊長的燈掃著呢?」
劉海川抬手打斷他,手掌隨意往外一揮。
「掃著也算例行吊檢。」
「清單上沒寫夜裡不能動吊機,去把值班表排好。」
小趙退出艙室,輕手帶上了門。
劉海川靠回床鋪,手指在肚子上反覆輕敲,周總那句「會下見」仍在耳邊打轉。
海里贏一回,頂得上紙上贏一百回。
可到了後半夜,海事船的探照燈接連兩次掃過華洋七號甲板,吊機始終沒敢轉動。
天剛蒙亮,劉海川站在舷梯口,陰沉著臉看完了整片甲板。
機會等得了人,等不了燈。
轉眼到了午後。
日頭逐漸偏西,海面平展得沒有多少波紋,風力三級,浪高不過半米。
錨地里的三條船安穩停著,連盤旋的海鳥也落上了浮筒。
老針號後甲板上,林凡蹲在舷邊,持續觀察兩百多米外那枚試驗浮標。
浮標上午才投下去,標身塗著紅白兩色,放在錨地邊緣校驗水流。
林凡取出羅盤核對方位,又低頭看過腕錶。
「阿傑,開始掐表。」
阿傑拇指按住秒表。
「掐著呢。」
十分鐘過去,林凡再次校準方位,眉間的紋路隨之加深。
阿傑湊到羅盤旁邊看了片刻。
「又挪了?」
「凡哥,風才三級,這個速度也不算快吧?」
「快了。」
林凡把羅盤送到他面前,又翻開早上記方位的本子。
「從放標到現在,它半個多鐘頭走出的距離,已經超過了風推的幅度。」
「方向也不對,風從西南來,它卻朝東南偏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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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摸了摸後腦勺。
「水底下有東西拽著它?」
林凡起身收起羅盤。
「底下的橫流正在拽它。」
他拿起對講機,拇指壓住通話鍵。
「聯合小組,凡海報告。」
「試驗浮標漂速超標,漂移方向與表層風向不符,判斷底層橫流正在增強。」
「申請暫停所有設備下放,兩條作業船同時起錨,向外線移位。」
「重複一遍,暫停下放,立即移位。」
華洋七號駕駛室里,劉海川抓起話筒抵到嘴邊。
「林老闆,你先出門看看天。」
「三級風,半米浪,海面平得能照鏡子。」
「華洋七號搭載的是遠海級設備,這點流也值得停工?」
林凡仍在觀察遠處的浮標。
「浮標半個鐘頭多走了小半鏈,方向還逆著風。」
「劉經理,你可以不信我的判斷,先看看浮標。」
劉海川抬手推了推眼鏡,胸口壓著的火又頂了上來。
「浮標多漂兩步就算橫流增強?」
「窗口總共只有半個月,昨晚耽誤一夜,今天還要停?」
「我船上有流速儀和姿態傳感器,專業設備能扛住的流,用不著漁民拿眼睛替它扛!」
駕駛室角落裡,蔣主任端著茶杯,手指沿著杯口來回摩挲,眉心越收越緊。
他今早特意登上華洋七號,原想親自查看第一個節點的作業成色,眼下卻被夾在兩邊。
停工會再縮短一天窗口,年底驗收沒法交代。
不停工真出了事故,最後落在責任書上的卻是他的簽字。
蔣主任把茶杯放低了一些。
「雙方都把依據擺出來。」
「林老闆,你判斷水流正在增強,有什麼證據?」
林凡翻開手邊的記錄本。
「方位、時刻和漂移距離都記在紙上,隨時可以核對。」
「還有錨地外沿的水色,比早上渾了一層。」
「水面越平,底下越可能起勁,這是倒洋窩常有的脾氣。」
對講機里安靜了片刻。
老針號駕駛室內,秦伯始終守著舵輪,此時往話筒前挪了半步。
「我補一句。」
老頭語速不快,掌舵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我在這片水上跑了四十年。」
「橫流起頭時,海面往往就是這副死相,平得邪性,也平得讓人犯困。」
「再看那枚浮標,吃水比早上深了一指,標身正在往東南歪。」
「表層沒有動靜,底下已經抽上勁了。」
「這個時辰本該轉潮,現在潮頭遲遲沒轉,底下的水反倒先急了。」
秦伯停下話頭,菸袋鍋子在掌心轉了半圈。
「劉經理,你那套儀器確實好用。」
「可儀器量到的是眼前,海上作業搶的是先手。」
「等儀器報出警值,纜已經入水了。」
海事船上,羅隊長拿起話筒,翻到預案第五條。
「按照預案第五條,技術協助方對海況提出異議,下水作業立即暫停,爭議交由聯合小組裁定。」
「華洋七號,馬上執行。」
劉海川攥著話筒,五根手指越收越緊,手背的筋脈也鼓了起來。
又是預案,又是規矩。
他壓下涌到嘴邊的話,半晌才鬆開牙關。
「行,暫停。」
華洋七號的吊機隨即停轉,剛吊到舷邊的一組探測器又被放回甲板。
蔣主任放下茶杯,轉身看著窗外逐漸發渾的水色,胸口那股悶氣遲遲沒有散去。
一個年輕人只看了半個鐘頭浮標,便敢叫停整支作業隊,膽子確實夠大。
可秦伯講出的每個細節,都踩中了他的顧慮。
老頭要是判斷失誤,今天就算白白耽誤了。
半個鐘頭後,海面給出了答案。
華洋七號瞭望位上,值班員按住欄杆探出上身。
「浮標動了!」
「試驗浮球正在往烏嘴礁拖,纜已經繃直,標身也沉下去一半了!」
駕駛室里幾個人同時撲向舷窗。
錨地邊緣,那枚紅白浮球拖出一條白線,斜著竄向烏嘴礁,速度遠超三級風能夠推動的程度。
纜繩越繃越緊,水面被扯出一條發暗的流紋,沿途延伸到礁根底下。
駕駛室徹底沒了動靜。
蔣主任手裡的茶杯晃出熱水,水珠落在手背上,他隔了幾息才縮回手。
好懸。
剛才要是沒有停工,此刻被拖向礁根的便是幾十萬元設備,還有兩名作業人員。
秦伯站在老針號駕駛室里,望著那條不斷加深的流紋,掌中的菸袋鍋子已經攥熱。
他在海上跑了四十年,剛才也只敢判斷橫流可能要起。
林凡靠著半個鐘頭的浮標記錄,卻把方向和力道估出了八九分。
這份觀察水流的本事,確實讓人服氣。
劉海川扶住海圖桌,臉色青白交替。
表層監測數據還沒整理出來,浮球已經替林凡證實了判斷。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始終沒能開口。
船尾樓梯口,小趙拉住一名船員,把人拖到設備箱後。
「看見沒有?」
「一句橫流增強,咱們一天的窗口又沒了。」
「船檢卡咱們,預案卡咱們,現在連個漁民蹲在那裡看幾眼浮標,也能卡住咱們!」
「這活還怎麼幹?」
那名船員朝駕駛室方向側了側頭。
「小聲點。」
小趙咬緊後槽牙,壓著的火氣反而更盛。
「我憑什么小聲?」
「一個連海圖都看不全的漁民,開口就讓兩艘船挪窩?」
「劉經理還整天把聽技術協助方的掛在嘴上。」
「咱們才是專業的!」
劉海川留在駕駛室里,把甲板上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卻始終沒有回頭。
胸口那股火逐漸往下沉,他也從這次停工里看出了另一層機會。
跟浮標爭等於跟海爭,根本爭不贏。
可這次橫流起得又急又怪,連林凡都收緊了眉頭。
水勢越邪,規矩便會越嚴,林凡手裡那根繩也會越攥越緊。
他沒必要著急。
劉海川扶正眼鏡,長長吐出胸口的悶氣。
「通知甲板加固設備,所有纜具全部收回艙內。」
他用手指點了點吊機。
「今天不搶了。」
對講機內再次傳出林凡的通報。
「聯合小組,凡海。」
「浮標漂移方向正沖烏嘴礁礁根,流路已經形成。」
「建議兩條船同時起錨,向外移兩鏈,避開水道入口。」
蘇曉曉握著筆在白板上快速記錄。
「岸台收到。」
「移位申請已經記錄,立即同步海事船。」
三條船先後絞起船錨,依次朝外線挪動。
老針號駕駛室里,秦伯扶著舵輪,很快察覺林凡的狀態不太對。
林凡端著望遠鏡,持續觀察烏嘴礁方向,足足過了一袋煙的工夫才放下。
「看什麼呢?」
「秦伯,這股流不對。」
秦伯把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哪兒不對?」
林凡取出記錄本,將幾次方位線重新連在一起。
「尋常橫流會跟著潮頭逐漸拱起來。」
「這股流起得太急,也太齊,底下可能有東西擋住水路,強行把水別向了烏嘴礁。」
「方向正沖礁根。」
秦伯握舵的手收緊了幾分。
「你的意思是?」
林凡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那片持續發渾的海水。
「我現在還拿不準。」
「可這片水正在換脾氣。」
「今晚必須摸清流路。」
他把鏡頭移向烏嘴礁最外側,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秦伯,明天的窗口恐怕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