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窗口,怕是要出大事。」
秦伯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煙霧散進駕駛室的燈光里。
「到底出啥事?」
「流路要是真讓礁根別著,明天下設備,纜就是給別人剪的。」
林凡指住海圖上的烏嘴礁,把外線水道圈了出來。
「今晚我帶小艇去外線,一炷香一測,把流轉向的時辰釘死。」
秦伯把菸袋別回腰間,拿起艙門邊的雨衣。
「我陪你去。」
「夜裡那片水,你一個人摸不全。」
後半夜,小艇沿著外線來回跑了五趟。
林凡蹲在艇頭,羅盤擱在膝蓋上,隨著指針轉動報出時辰,阿傑趴在艙蓋上逐個記下。
天色剛亮,整條流路終於摸清。
換流在卯時三刻,前後能穩兩個鐘頭。
「就這個窗口。」
林凡回到老針號,抓起對講機。
「聯合小組,凡海報告。」
「換流時辰已經測定,申請卯時三刻起,按預案下放攝錄設備和定位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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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業九十分鐘,超時無條件回收。」
華洋七號那頭沉了幾秒,劉海川的回應才從對講機里傳來。
「華洋七號,同意。」
甲板上,杜工帶人把水下攝錄設備掛上吊架。
蔣主任站在舷邊,兩手攏在袖子裡,眼皮一夜都沒合踏實。
簽字的是他,真出了紕漏,丟的是整個聯合小組的臉。
王教授扶著欄杆,手掌跟著纜繩下放的速度一點點收緊。
「放纜,慢點。」
「再慢點。」
設備沉進水裡,監控屏隨即亮起,畫面全是渾綠的水色和跳動的雪花點。
杜工盯著深度數值,手掌壓住控制杆。
「深度還差。」
「再放兩米。」
渾綠的畫面里,幾道灰黑輪廓漸漸顯了出來。
「礁石。」
設備貼住礁盤向前緩拖,屏幕角落忽然掠過一道筆直稜線。
「停!」
「回拖!」
畫面定住。
幾根長條木料橫在礁縫間,一頭壓進礁石底下,另一頭斷口齊整,表面覆滿硬殼。
木料旁散著幾片發白的碎塊,邊緣規整,帶著天然石塊沒有的彎曲。
駕駛室里只剩設備運轉的電流聲。
王教授湊近屏幕,鏡片幾乎貼上畫面,捏著桌沿的手背繃起幾條青筋。
他看了四十年古瓷,夢裡也等著這樣的場面,此刻喉頭卻堵了半晌。
「別碰。」
「誰都別碰。」
他站直身子,雙手牢牢按住桌沿。
「只拍,只定位,不許碰。」
「定標記,一個都不許挪。」
「這東西在水裡躺了幾百年,誰的手一癢,罪名就得寫進史冊。」
杜工摸住下放開關,試著往前推了一點。
「教授,要不下人摸一摸?」
王教授抬手擋住開關。
「不下。」
「先拍,拍全了再談別的。」
鏡頭沿著礁縫掃過,標記逐個落定,聲吶圖上的紅點連成一條歪斜長線。
林凡站在屏幕前,手指始終停在那幾根木料上。
秦伯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凡,你看啥呢?」
「木料的走向。」
林凡在屏幕上劃出一條斜線。
「你們看,三根木料頭尾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跟礁縫斜著交叉。」
「這些木料散落在這裡,原先沒堆在一處。」
「散落咋了?」
「散得越開,底下壓著的東西就越多。」
林凡停了一拍,手指沿紅點連線推向兩端。
「這片沉積帶,可能比咱們預想的長得多。」
「標記往兩頭各推一鏈,看看這條線還在不在。」
王教授轉過身,手指順著林凡劃出的方向推了半尺。
他帶了半輩子學生,還沒見誰能從「散落」里推出這一層。
老頭抬掌拍在桌上。
「推。」
「緩緩推,還是老規矩,只拍不碰。」
標記推到兩端後,聲吶圖上的紅點仍在延伸,一頭扎進更深的渾水裡,再也望不到盡頭。
蔣主任盯著那條長線,後背的襯衣很快濕透。
這種規模的沉積帶一旦報上去,牽動的便不止一個項目,而是一整套更嚴的規矩。
任何一步走岔,他這身官皮都得交代在這裡。
華洋七號上忽然有人撲到對講機旁,喊聲衝進駕駛室。
「蔣主任!」
「回收前最後一遍掃測,屏幕上有東西!」
杜工立刻切換畫面。
渾水深處,一道彎曲的長影從鏡頭邊緣掠過,表面排著整齊凸起,既有肋骨的起伏,也帶著船殼板縫的層次。
影子只露出不到兩秒,轉眼又被泥沙遮住。
王教授撐住桌沿,嗓門劈了。
「倒回去!」
畫面逐格倒退,最終停在那道弧線上。
王教授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來。
「板縫。」
「是板縫,船板的搭口!」
駕駛室里頓時亂成一團。
劉海川搶到屏幕前,金絲眼鏡歪在鼻樑上,手指接連點向那片坐標。
「擴大掃描範圍!」
「就在這片泥底下!」
「現在掃,馬上掃!」
「錯過這個點位,明天流一變,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胸口跳得發緊。
船體一旦確認,這便是遠海級的大發現。
誰先鎖定船體,誰就攥住整件事的命門。
設備是他的,人是他的,技術也是他的,功勞簿上第一行憑什麼交給一個漁民?
蔣主任抬手攔住劉海川,掌心正壓在控制台邊沿。
「劉經理,稍安勿躁。」
劉海川扯正眼鏡,身子仍舊堵在屏幕前。
「蔣主任!」
「窗口就在眼前!」
「這是船體,是船體啊!」
蔣主任抬手壓住滿屋爭聲。
「我看得見。」
他的手按在屏幕邊沿,腦中已經翻過幾輪利害。
確認船體,今晚加班也能幹完。
可這是首次下放,點位尚未備案,掃測範圍也沒經過審批。
夜裡真出任何岔子,頭一個寫檢討的就是他。
何況劉海川這股急勁太過露骨。
真金白銀的活兒擺在眼前,越急著伸手的人,心裡藏的東西越多。
「杜工,把這段影像單獨切出來,標好坐標和時刻。」
「其餘數據全部原樣拷貝,一式三份。」
劉海川雙手撐住控制台,眼珠上的血絲都露了出來。
「現在關機?」
「蔣主任,就差一步了!」
蔣主任扶正資料夾,逐一掃過艙內眾人。
「就差一步,才更要穩。」
「今日到此為止。」
「設備全部回收,資料當場封存。」
「明天申報流程走完,再談下一步。」
劉海川把掌心攥得發麻。
資料一封,誰都別想搶先動手。
這個蔣主任,比他預想中難纏十倍。
設備完成回收,三條船依次返航,夕陽將海面燒成大片鐵紅。
王教授坐在艙里,雙臂護著備份硬碟,一路都沒鬆手。
夜色落定後,劉海川回到華洋七號艙室,拉死窗簾撥通一個號碼。
「周總,木頭看見了。」
「船,就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