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木頭看見了，船就在底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聽見了。」
周啟明的語氣沒有起伏。
「船在底下，資料卻攥在別人手裡。」
「劉經理，木頭是死的，數據是活的，原始影像落在誰手裡，船就跟誰姓。」
劉海川握緊手機，用手背抵住額頭。
「資料明天才封存，我爭取一下。」
周啟明直接截住了他。
「不用爭取。」
「船檢沒過，預案輸了，浮標那一場，你也輸得乾乾淨淨。」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原始數據一旦封進官方的柜子，你在這件事裡就只剩跑腿的名分。」
電話掛斷了。
劉海川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半晌沒有挪動。
跑腿的名分。
他摘下眼鏡捏住鏡腿，塑料框在掌中吱吱作響。
八年裡，他從甲板小工熬到項目經理，圖的就是甩掉這三個字。
周啟明隔著一通電話，照樣能把他推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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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川重新戴好眼鏡，把手機塞進口袋，那股不甘越壓越重。
封存是明天的事。
今晚誰先進屋，誰就能先落子。
第二天一早，碼頭辦公樓二樓的臨時會議室里，三台筆記本沿長桌擺開。
杜工把標好坐標的硬碟碼成一排，蔣主任坐在主位，趙律師守在側手。
那份聯合打撈協議攤在趙律師面前，頁邊已經翻得起毛。
劉海川落座後，把申請表推到桌子中間。
「蔣主任，有個技術問題需要處理。」
「水下影像由華洋的設備採集，傳感器參數和校準流程，只有我們的工程師熟悉。」
「為了後續分析，我方申請複製一份全部原始數據，僅供內部使用。」
這番話出口時，他心裡也沒有底，可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周總要數據，他要功勞。
只要影像進了華洋內網，船體定位和掃測手法便都能攥在手裡。
往後報告怎麼寫，誰主誰次，也就落在他筆下。
趙律師沒抬頭，翻到協議第十一條，將那一頁推到桌子中間。
「劉經理，協議第十一條。」
他的手指壓住其中一行。
「原始數據由文物部門統一封存，任何一方不得複製、外傳或私自留存。」
「工作副本經登記後領取，僅限聯合小組內部使用。」
「這一條，貴公司法務逐字確認過。」
劉海川抬手擺了擺，臉上仍帶著客氣。
「我當然記得。」
「趙律師，可設備歸華洋。」
「數據格式出了問題，或者後期校準需要原廠參數，你們拿什麼分析？」
「這屬於技術權利，和搶功沒有關係。」
趙律師合上協議，掌心仍壓著封面。
「技術問題，就按技術流程解決。」
「貴司可以派工程師，在官方人員和封存人員到場後進行核驗。」
「核驗過程留檔，三方簽字。」
「人可以進，數據不能出。」
劉海川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趙律師的每句話都堵在關節上，連半點縫隙都沒留下。
他把椅子朝主位挪了半寸。
「蔣主任，您看呢？」
「遠海勘察這一塊，華洋畢竟有經驗。」
蔣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又原樣放回桌面。
「經驗，我看得見。」
「合同，我也看得見。」
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按協議辦。」
「原始影像當場封存，編號上鎖，鑰匙由我保管。」
「各方登記領取工作副本，內容同樣完整，足夠分析。」
「劉經理要是擔心格式，今天就讓杜工把副本做完，你們的技術員全程核對。」
「這樣可以了吧？」
劉海川喉結滾動幾下，最終把到了嘴邊的話壓了回去。
當眾撕毀合同的事，他做不出來，也不屑去做。
可胸口那股悶氣壓得後槽牙發酸。
蔣主任嘴上只談協議，注意力卻始終落在他這邊。
蔣主任心裡比誰都清楚。
昨晚回港時，劉海川守著屏幕那副急相，他一直記著。
真金白銀的發現擺在眼前，越急著伸手，算盤就打得越響。
封原始數據，封的就是人心裡的癢。
他要把這份癢壓在合同底下。
「散會前把副本做完。」
蔣主任夾起資料，推開椅子站直。
「下午，影像隨初報一起上報。」
「都抓緊。」
下午，副本全部製作完成。
硬碟裝進鐵盒貼上封條，隨後鎖進二樓裡間的鐵皮櫃。
鑰匙掛上蔣主任的鑰匙串，鎖孔外又壓了一道鉛封。
劉海川站在門口守著那道鉛封，足足過了半分鐘才轉身下樓。
天黑透時，碼頭值班區只剩零星幾盞燈。
阿傑抱著一摞記錄本，從漁家樂趕來送當天台帳。
凡海的臨時資料點設在二樓樓梯口，那台存放工作記錄的電腦，白天由他整理完才關機。
走到樓梯拐角時，他收住了腳。
裡間傳出鍵盤聲。
一下接一下，壓得很輕，卻敲得很急。
阿傑貼住牆面，從門縫往裡看。
一個男人背朝房門，彎腰守在資料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出半張側臉。
那人手裡捏著紙條，抬頭掃過一遍便敲幾下鍵盤。
「密碼錯誤」的提示框接連彈出三次。
阿傑後頸冒出一層冷汗。
他輕手輕腳退下半層樓，掏出手機對準門縫，打開了錄像。
屋裡那人起身時帶動椅子，椅腳拖過地面，發出一聲長響。
腳步隨即轉向走廊另一頭的側門。
阿傑趕到門口，只來得及看見那人鑽進樓道。
個子不高，穿夾克衫，走路外八字。
值夜的老門衛聽見動靜，提著手電趕了過來。
「咋回事？」
阿傑抬手指向還亮著的屏幕。
「剛才有人在屋裡開電腦，密碼連錯了好幾回。」
「王叔，那人你看見沒有？」
老門衛撓著頭，手電光在門框上來回晃動。
「哦，那個啊。」
「碼頭上下來的一個師傅，白天登記副本時少拷了文件，晚上回來補一下。」
「密碼記岔了，誤操作，誤操作。」
阿傑指住桌邊。
「誤操作還帶紙條？」
「記密碼也要記在紙上？」
老門衛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行了，行了，東西沒丟就成。」
他連連擺手，轉身便往外走。
「大晚上的，別咋咋呼呼。」
阿傑沒有再爭。
他保存好錄像，檢查門鎖後下了樓，呼吸仍舊壓不下來。
把自己的密碼記在紙上，他也幹過。
可帶著紙條來開別人的電腦，連續輸錯三次，這叫賊。
碼頭路燈底下蹲著一個人，菸頭在夜色里明滅。
是趙三。
他這幾天守船，夜裡睡不著就蹲在這裡抽菸。
阿傑快步走過去，把剛才的經過從頭捋了一遍。
「夾克衫，個子不高，外八字。」
阿傑抬手比畫著那人的步態。
「王叔說，他是碼頭上下來的。」
趙三夾著煙的手停在嘴邊。
「外八字？」
「走路還帶甩胯的那個？」
「對，你怎麼認得？」
「我認識。」
趙三把菸頭摁滅在鐵皮桶沿上，起身眯起眼。
「那人姓孫，平時在碼頭跑零活。」
「從上個月開始，他總跟一個人湊在一起喝酒。」
「那人我記得很清楚，白襯衫，平時跟在金絲眼鏡旁邊轉。」
趙三把後半截話壓低。
「劉經理的助理，小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