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神沒有神侍嗎？」
半下午的時候，蘇珊莫里被扛回去之前，姜朝盈從他那裡得知了關於「冰喉狼」的古老傳說。
「神侍？啊，戰神沒有神侍，也沒有神使，祂也並不需要。」
說起戰神，蘇珊娜將雙手交叉於額頭：
「皮阿努是高天的烈焰，是萬古不熄的日輪，連濤濤潮汐都無法讓其熄滅。」
「……所以最後是戰神勝利了？」
蘇珊娜搖搖頭：
「只知道從那之後，塔索亞雪原與亞里亞娜海的邊沿山脈就消失了——塔索亞最強大的一任祭司說，這就是神戰的結果。」
「不過我想，這本身也一定預示著什麼——結果已經很明顯了吧？」
姜朝盈猛然間似乎聽到了冰喉狼的哼哼聲。
「阿娜，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肅然直起身體，姜朝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緊閉的木門上只傳來噼里啪啦被暴雪砸中的聲音。
……難道是聽錯了？
這個時候，莫瑞那應該在科契大叔家那個小屋裡，為了讓它能安然度過這個暴雪夜，臨近黃昏的時候，幾人還合力為它布置了輔料——這樣能使小屋裡暖和些。
蘇珊娜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有關於戰神、有關於蘇珊聚落的信仰。
……似乎。
姜朝盈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聽清蘇珊娜在說什麼了。
要知道，她現在就坐在蘇珊娜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火爐里的薪火不知疲倦地燃燒著，不知不覺的，蘇珊娜的身影在火焰的陰影中逐漸模糊，自言自語著、好似也聽不到姜朝盈講話了。
上一次在亞里亞娜海的猝然分別，也是一瞬間被剝離出去，塞尼和海妖們在厚厚的玻璃那邊，她在這邊。
但這次好似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她向蘇珊娜坐的地方看去。
有那麼一瞬，她似乎看到滿身血洞的蘇珊娜，形容悽慘。
【*拾火者*姜朝盈，你已完···滋···成···滋滋···】
【錯誤！運行錯誤！】
【警告！邏輯衝突！錯誤等級A！已上報監管者！】
【滋滋···滋···嘟】
【···重新運行！】
【恭喜···白螢火鑰匙碎片已集齊！即將開啟副本！】
【*拾火者*姜朝盈，你已進入副本「白螢火」。】
【警告，由於*拾火者*姜朝盈並非正常情況登入，在副本「白螢火」迎來尾聲之前不可退出！】
*
玩家光屏在老位置顯現。
但——也只有玩家光屏出現。
想起自己之前唯一一次副本經歷，姜朝盈只覺得自己腦瓜子嗡嗡的：
「我的武器呢？非要我這時候進入副本的話不應該把武器也給我送過來嗎？」
在副本里的閹割版玩家光屏當然不會這麼智能的回答她的問題，非常人機的將玩家基礎報告彈出。
「……等等，我的san值怎麼變灰了。」
【提示：由於*拾火者*姜朝盈並非正常情況登入，在副本「白螢火」內，你的san值將被強制鎖定，不會再有波動。】
姜朝盈感動極了——太好了，她終於不用因為san值落落落落一路連滾帶爬了。
【身份確認：阿瑞雅，藥劑學徒（遊俠？），獸人，38歲。】
【身份確認：蘇珊娜，蘇珊聚落搖鈴巫，獸人，52歲。】
【場景確認：艾林瑟爾大陸極北域，塔索亞雪原。】
【時間確認：輝光歷973年，冬季第二個自然月。】
【特殊天氣確認：暴風雪。】
「……據說力量強大的祭司會在夏至日前往克卡迪山巔，聆聽戰神的神諭。」
遙遠的、似乎飄在上空的聲音又落回了實處，姜朝盈眨了眨眼，看到了一截猛然躥高的火焰。
「阿瑞雅……你有沒有聽到叫聲？」
這會兒坐直身體的變成了蘇珊娜。
姜朝盈：「這種時候……是不是莫瑞那？」
她又多看蘇珊娜幾眼，確定那一瞬血糊糊的模樣也不再出現，好像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我去門口看看。」
蘇珊娜連忙把幾乎要站起來的姜朝盈按下來。
「不行！不要看、更不能開門！」
她罕見的非常嚴肅：「暴風雪之夜，雪怪會化為人形引誘獸人開門，至於莫瑞那，你不用擔心。」
「它是出沒於塔索亞的A級魔法生物，至少在雪原上，沒有能打過它的。」
「雪怪？那是什麼？」
蘇珊娜的力氣很大，姜朝盈完全掙脫不開，只好順著她的力道坐回來。
「是一種全身包裹在雪白長袍里的人形生物，對獸人和智獸都有很大的惡意，莫里覺得這應該是最近才出現的未知魔法生物。」
說起雪怪，蘇珊娜真情實意地咬牙切齒：
「瑪姆——就是我們蘇珊聚落的祭司，他在死亡之前就是遇到了雪怪！」
*
陸怡然只覺得自己要吐了。
誰家好人一進副本就是在蟲子堆里啊！
白花花、還在扭曲蠕動的長條白蟲，一團又一團的纏繞在一起，啃咬、吞咽，然後再產出新的白蟲。
陸怡然拼命想了無數事情來轉移注意力、這才強忍住從胃裡往上翻的酸水，沒在跑出蟲堆之前吐出來。
……就在剛剛進入副本的時候，一同與她出現在蟲堆的泡菜玩家就是因為一聲炸裂的「阿西——」，讓本來沒怎麼注意他的白蟲轉過了眼睛。
長條白蟲一擁而上，像是發現了新食物一樣歡天喜地，強忍著沒敢出聲的陸怡然眼睜睜看著那個玩家從驚慌逃跑到摔地慘叫、最後被白蟲鑽入了皮膚之下。
從耳朵、鼻孔、眼睛……因為驚恐而大大張開的嘴巴被又糾纏在一起的蟲子鑽入，在一陣可疑的凸起起伏後，居然慢慢閉合、露出了安詳的笑容。
陸怡然毛骨悚然。
她不敢出聲，也不敢有什麼大動作，只用小碎步往外挪——似乎只要這樣，白蟲就不會注意到她。
直到從爬滿長蟲的洞窟里挪出來、又心有餘悸地轉過兩道空蕩蕩的山洞，耳邊傳來的啃咬聲和吱吱嘰嘰擠壓在一起的聲音才逐漸消失。
陸怡然腿一軟、扶著山壁小聲乾嘔。
這副本看著名字這麼白月光、怎麼這麼噁心人！
蟲子所在的洞窟位於四通八達的山洞深處，陸怡然吐完後腿軟腳軟的往前挪，穿過了好幾個山洞也沒能找到出口。
「……」
「……真神賜予……塔索亞……」
陸怡然小心翼翼地往聲音處挪動，希望能夠跟隨著這裡的人、尋找到山洞的出口。
她已經被這山洞拐暈了！
「那些人……新生……承受不住神的偉力……」
山洞中正在交談的聲音一如往常，直到陸怡然輕手輕腳地轉到洞窟口時，在愕然中看到了兩對正面向她的複眼。
冷汗唰的一下爬滿了後背。
光屏上出現了san降低的提示，陸怡然在驚愕之下動彈不得，看著臉上長著兩對眼睛的男人——姑且應該還算是「人」？
正壓低身體，在她面前左右輕嗅：
「……是幻聽了嗎？」
「真神的偉力不是這麼容易被消化的。」
另一個蟲眼人從更黝黑的洞窟深處走出，右手拿著一團眼熟的白蟲，隨意團了團就塞進了嘴裡：
「大主教都讓你多吃些神蟲了，你偏是不聽。」
陸怡然心臟狂跳，默默發動項鍊的能力，把知道的藍星神仙天神在心裡求了個遍，只祈禱不要發現自己。
若是被抓到，恐怕不是san值降低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幾乎懟到陸怡然臉前的烏黑眼睛轉了轉，終於挪開：「我只是不喜歡吃生食，若是能用火烤制，神蟲想必會更加美味。」
還在咀嚼的蟲眼人聞言搖頭，掀開自己垂落的白色皮囊：「你該知道，像我們這樣剛獲得力量的低階神使是不能靠近火的。」
陸怡然這才借著微弱的亮光意識到，這蟲眼人身上空蕩蕩的「斗篷」並非衣物，而是他們——或是說、它們自己的皮膚。
先前在洞窟口聞來聞去的蟲眼人沒有接話，只是催促另一個快些吃完：
「暴風雪就快要結束了。」
*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風雪終於停歇，塔索亞雪原的上空呈現出一種悠遠而靜謐的藍綠色，顯得天空遼闊又深遠。
姜朝盈跟著蘇珊娜鑽出屋門，頭一次融入蘇珊聚落。
「早晨」是蘇珊聚落例行「放血」的時候。
飼養德古蟲的圍欄看起來並不牢固，也就剛和姜朝盈一般高，而圍欄里的德古蟲卻和這群塔索亞獸人的體格一樣，非常的高大。
……但意外的溫順。
「這就是德古蟲？」
蘇珊聚落的獸人熱烈歡迎了姜朝盈的到來，非得讓她親手來試試接蟲血，仿佛這是什麼不得了的娛樂活動。
雖然說是血，但其實是從德古蟲背部那一個個鼓包上劃一道口子，粗糲如岩石的表皮被劃開後，就會像樹脂一樣流出白色的血液。
「用勁兒啊！用勁兒！」
蘇珊娜在一旁給姜朝盈加油打氣：「德古蟲是與植物共生的動物，藤肉是沒有痛感的可再生部位，上面這層岩石一樣的皮非常堅韌、你……一定得用力才能劃開！」
姜朝盈依言、咬緊牙關狠狠一划。
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
蘇珊娜看著皺起了臉，仿佛沒劃開口子的不是姜朝盈而是她。
圍觀的聚落獸人沒有嘲笑，而是繼續打氣加油，氣氛烘托得簡直不像是只劃一道小口子、而像是要踏上什麼拯救世界的征程。
在小屋裡趴了一晚上的莫瑞那也過來湊熱鬧，聽到興奮處尾巴悄咪咪地拍打地面，一下就能捶出個深坑。
……然後再悄咪咪地抹平。
晚起了一點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幼崽首領：「……」
他挪開眼睛，熟練地爬上蘇珊科契的後背：「科契大叔，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冰喉狼送走？」
蘇珊科契的耳朵被幼崽的胖爪子揪起來，疼得哎呦兩聲：「首領你還是真是大言不慚！送走冰喉狼？我哪有那實力！」
蘇珊莫里：「……」
好像是這樣哦。
「要我說啊，你就別想東想西了——你看在阿瑞雅面前，莫瑞那不是乖巧的很麼？」
蘇珊莫里順著蘇珊科契的手指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姜朝盈在聚落幼崽的幫助下成功劃開口子，接到了溫涼的德古蟲血，激動得的獸人們正在鼓掌歡呼、仿佛是自己獵到了足夠吃一個自然月的食物。
有靠邊的年輕獸人甚至順手摟過了冰喉狼的腦袋，激動得上躥下跳。
蘇珊莫里：「……」
加課！阿瑞雅一走就必須加課！
這群傢伙完全沒學是吧？！
太不靠譜了！！
唯一靠譜的幼崽首領深深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沉重了。
只是還沒等他感慨完往昔，就又有個高大的熊獸人急匆匆跑回來：「首領！莫里首領！」
蘇珊莫里身體不算強健，不代表他近視，他清楚地看到了獸人手臂里的、頭朝下呈昏迷狀的人。
……應該是人吧？
蘇珊莫里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蘇珊科契，又摸著額頭轉回來：……真是被嚇糊塗了，除去海神那些墮落的神侍，還沒有人形、或是類人形的危險魔法生物。
話又說回來了，墮落的海神神侍也只在那片神棄之海里待著，從不會上岸。
這應當……不、這肯定只是個獸人。
「這是我從背風口發現的陌生獸人，一頭栽在雪地里叫也叫不醒……先叫阿娜來看看吧？」
蘇珊莫里不由得點頭。
圍欄里，聽到蘇珊娜名字的姜朝盈跟在她身後擠出來，被年輕獸人摟住腦袋的冰喉狼努力把自己的脖子縮回來，狹長的狼眼都擠成了吊梢眼。
它也啪嗒啪嗒跟了過來。
「哎呀！」
蘇珊娜連忙讓扛著人的熊獸人去蘇珊科契那裡：「我的獸皮包都還在科契大叔那裡……科契大叔！再用用你那間小屋！」
蘇珊科契已經擠進圍欄去接蟲血了，聞言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們快去。
姜朝盈沒有他們幾個大高個兒的步子這麼大，只能一路小跑的跟在後面——因為越落越遠，被走走停停的冰喉狼一口拎起了後脖頸的衣服，兩步就追上了大部隊。
但姜朝盈暫時顧不得這些了。
……這個黑頭髮的「獸人」穿著運動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