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
崖沙島碼頭。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補給船靠在岸邊,巨大的船身隨著波浪起伏。
秦崢穿著一身乾淨的軍裝,肩膀寬闊,腰杆筆直。
他手裡拎著一個空的帆布大包,另一隻手護著許清歡。
「慢點。」
秦崢扶著許清歡的胳膊,跨過晃動的跳板。
許清歡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長發紮成高馬尾,顯得利落清爽。
船艙里擠滿了去縣城採辦的戰士和零星幾個家屬。
眾人看到秦崢,紛紛打招呼。
「秦營長,帶嫂子去縣城啊?」
秦崢點頭,神色雖冷,動作卻極其細緻。
他找了一個靠窗避風的位置,把帆布包墊在硬木凳上。
「坐這兒,不晃。」
許清歡順從坐下,從兜里掏出兩個剝好的白水蛋。
「吃嗎?」
秦崢接過一個,兩口吞下。
補給船發動,黑煙升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三個小時後。
縣城碼頭。
這裡比孤懸海外的崖沙島熱鬧得多。
街道兩旁貼著鮮紅的標語,騎著自行車的工人叮鈴鈴地經過。
秦崢帶著許清歡直奔縣城最大的百貨大樓。
三層高的灰磚樓,是這片地區的中心。
一樓櫃檯前擠滿了人。
許清歡的目標很明確。
她拉著秦崢走到自行車櫃檯。
一排黑亮的自行車整齊碼放,散發著機油和新漆的味道。
那是這個時代身份的象徵。
「同志,要買車?」
售貨員抬起眼皮,語氣不咸不淡。
「看好了嗎?永久牌二八大槓,一百六十八塊,還要票。」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百姓縮了縮脖子。
一百六十八塊。
還得要那張極其稀缺的自行車票。
大部分人一輩子也攢不齊這兩樣。
秦崢沒有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
接著,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自行車票拍在櫃檯上。
售貨員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拿起票,反覆看了兩遍,眼神里透出震驚。
「省軍區的票?」
這可不是普通縣城能弄到的指標。
秦崢語氣平靜。
「我們要那一輛,漆水最好的。」
售貨員立刻堆起笑臉,動作麻利地從後面推出一輛嶄新的永久牌。
「這位同志真有眼光,這可是剛到的貨。」
秦崢接過車,試了試車鈴。
「叮鈴鈴——」
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一樓。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低聲的驚呼。
「真買了!」
「那是秦營長吧?真疼媳婦。」
許清歡看著那輛黑亮的大傢伙,嘴角勾起。
這錢花得值。
買完車,許清歡並沒打算走。
她兜里還揣著賣龍蝦剩下的錢。
「再去看看布料。」
許清歡拉著秦崢走向綢布櫃檯。
她挑了最厚實的藍色棉布,又選了幾尺碎花的確良。
「這個給秦崢做兩件襯衫,這個留著做窗簾。」
秦崢站在旁邊,像個沉默的移動貨架。
他手裡提著的帆布包越來越鼓。
大白兔奶糖,兩斤。
麥乳精,兩罐。
還有幾斤上好的紅糖和一大塊臘肉。
許清歡花錢的速度極快,完全沒有這個時代婦女的畏縮。
秦崢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底藏著縱容。
他不在乎錢。
只要許清歡高興。
下午四點。
補給船返航。
當秦崢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出現在甲板上時。
整條船都安靜了。
戰士們圍攏過來,想摸又不敢摸。
「營長,這車真氣派!」
秦崢單手扶著車把,護著許清歡。
「回去再說。」
落日餘暉灑在海面上,將自行車的身影拉得很長。
崖沙島碼頭。
還沒到下班時間,但碼頭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補給船靠岸,跳板放下。
秦崢沒有推車。
他直接彎下腰,抓住車梁,單手將沉重的二八大槓扛在肩膀上。
他穩穩地走下舷梯,步履生風。
許清歡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裝滿物資的帆布包。
這一幕,直接引爆了整個家屬院。
「天吶!是自行車!」
王嫂子尖叫一聲,手裡的水盆差點扣在地上。
劉嫂子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真的是永久牌!還是新的!」
孩子們像過年一樣,圍著秦崢又叫又跳。
「秦叔叔買車啦!秦叔叔買車啦!」
秦崢面無表情,扛著車徑直走向西區家屬院。
許清歡從包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來,一人一顆。」
孩子們歡呼雀躍,軍嫂們眼中全是掩飾不住的嫉妒。
這年頭,家裡能有個手電筒就算不錯了。
自行車?
那是公社幹部才敢想的東西。
秦家小院門口。
林建華正端著一盆髒水走出來。
她看到了那輛閃著黑光的自行車。
看到了秦崢寬闊的肩膀,還有許清歡那張白皙從容的臉。
林建華的手猛地一抖,半盆水全潑在自己腳上。
她嫉妒得心口發疼。
秦崢一個營長,每個月的津貼她算得清清楚楚。
除去寄回京城的,剩下的錢根本不可能買得起自行車。
何況還有那一堆昂貴的物資。
「許清歡,你哪來的錢?」
林建華死死盯著許清歡,聲音尖銳。
許清歡停下腳步,淡淡掃了她一眼。
「關你什麼事?」
秦崢冷冷地看向林建華。
「讓開。」
林建華被那眼神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她看著秦崢推著車走進院子,看著那扇木門關上。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憑什麼?
憑什麼許清歡這種作精能過上這種日子?
不遠處的大樹下。
蘇婉穿著筆挺的軍裝,手裡死死捏著那份排練表。
她看著那一幕,臉色慘白。
她比林建華更有見識。
那張自行車票的來源,她一眼就看出不凡。
那是省軍區的指標。
秦崢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去求家裡。
那就只能是許清歡弄來的。
一個農村婦女,怎麼可能弄到省里的票?
還有那些錢。
蘇婉腦子裡閃過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
投機倒把。
在1978年初,這依然是能毀掉一個人的重罪。
許清歡肯定是在黑市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她這種人,怎麼配站在秦崢身邊?
蘇婉的眼神漸漸變得決絕。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
她要實名舉報。
她要親手撕碎許清歡的偽裝。
哪怕這會牽連到秦崢。
她也絕不允許那個女人繼續在島上耀武揚威。
夜幕降臨。
秦家小院。
秦崢正拿著一塊棉布,認真地擦拭著車圈上的浮塵。
許清歡坐在門口,手裡剝著一顆奶糖。
「秦崢,明天教我騎車嗎?」
秦崢抬起頭,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裡。
「好。」
他答應得乾脆。
他不知道,一場針對許清歡的暴風雨,正順著蘇婉的筆尖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