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醫站在院子中央。
她看了一眼蘇婉躲藏的大樹。
又看了一眼糾察幹事手裡的銀色手銬。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現在的糾察隊,辦案全靠聽風就是雨?」
趙軍醫把腋下的牛皮公文包抽出來。
她揚起手,公文包直接砸在帶頭幹事的懷裡。
「睜大眼看清楚。」
「這是什麼。」
帶頭幹事手忙腳亂地接住包。
他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張帶有省城抬頭紅字的介紹信。
幹事的眼神掃過信頭。
省海洋醫學研究所。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繼續往後翻。
一份獎勵證明露了出來。
白紙黑字,公章鮮紅奪目。
幹事下意識地念出了聲。
「獎勵證明。」
「茲證明,崖沙島駐地軍屬許清歡同志,於本月向我所提供極其珍稀海洋生物標本——錦繡龍蝦一隻。」
「該標本對海洋生物多樣性研究具有極高科研價值。」
「經研究所研究決定,特獎勵許清歡同志獎金三百元整。」
「並由省軍區後勤部特別調撥自行車指標一個,以資鼓勵。」
院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海風吹動紙張的嘩啦聲。
圍在門口的軍嫂們全傻了。
林建華原本得意的笑臉僵在臉上。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封信。
「標本?」
「那隻破龍蝦是送去研究的?」
「三百塊錢……竟然是獎金?」
林建華的聲音帶著絕望的變調。
她天天趕海,抓到龍蝦只想著怎麼吃,或者去黑市換兩斤大米。
許清歡竟然把龍蝦變成了「標本」?
還換回了全島唯一的自行車票?
蘇婉從樹後走出來。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手指死死扣住樹皮。
「不可能。」
「這不可能!」
蘇婉顧不上維持形象,大步衝進院子。
她搶過幹事手裡的證明。
視線死死鎖住那個鮮紅的公章。
那是省級的公章。
做不得假。
蘇婉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她費盡心機寫的實名舉報信。
她滿心以為能把許清歡送進勞改場。
結果,這封信反而成了許清歡身份的墊腳石?
趙軍醫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蘇婉矮半個頭,氣場卻直接碾壓。
「蘇同志,看到真相,你很失望?」
趙軍醫的聲音極冷。
「許清歡同志發現珍稀物種,第一時間聯繫了我這個軍醫。」
「是我親自採樣,親自聯繫省城研究所。」
「這筆錢,每一分都乾乾淨淨,走的是公家帳目。」
「這張票,是省軍區後勤部為了表彰先進個人,特批的指標。」
趙軍醫轉過頭,看向糾察幹事。
「誣告陷害,在部隊紀律里,該怎麼處分?」
兩個糾察幹事滿頭大汗。
他們對視一眼,立刻收起手銬。
帶頭幹事啪地站直,對著秦崢和許清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秦營長,許清歡同志。」
「是我們工作失職,沒有核實清楚就上門驚擾。」
「我們會如實向政委匯報,追究舉報人的責任。」
幹事拿回文件,一秒鐘也不敢多待。
他們推開人群,走得比來時還要快。
院子外。
軍嫂們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懷疑和排斥,而是震驚、敬佩,甚至是討好。
「哎喲,許妹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能被省里研究所看中,這得是多大的造化。」
「我就說嘛,秦營長的媳婦,怎麼可能幹那種事。」
林建華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色陣青陣白。
她剛才跳得最高,罵得最狠。
現在,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低著頭,趁沒人注意,灰溜溜地順著牆根溜了。
院子裡。
蘇婉還站在原地。
她手裡還攥著那張證明,指甲把紙邊緣掐出了白印。
她的驕傲,她的背景,她引以為傲的智商。
在這一刻,被許清歡踩在腳底,碾成了齏粉。
許清歡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蘇婉面前。
她伸手,從蘇婉顫抖的手裡,輕輕抽回了那張證明。
「蘇指導,手別抖。」
許清歡湊近蘇婉的耳邊。
她的聲音極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其實,我真的要謝謝你。」
蘇婉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許清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來我還在頭疼,該怎麼低調地處理這筆錢。」
「現在好了,托你的福,全島都知道我這錢是合法收入了。」
「我現在是光榮的致富典型。」
「以後我再買什麼,再吃什麼,誰還敢亂嚼舌根?」
許清歡拍了拍蘇婉的肩膀。
「蘇指導,你這助攻,打得真漂亮。」
蘇婉只覺得胸口一陣氣悶。
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她精心布置的局,最後竟然成了許清歡的保護傘。
殺人誅心。
莫過於此。
秦崢走過來,大手攬住許清歡的腰。
他冷冷地掃了蘇婉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赤裸裸的厭惡。
像是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
「滾出我的院子。」
秦崢吐出五個字。
蘇婉身體晃了晃,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她捂著臉,撞開圍觀的人群,狼狽地逃向招待所。
她知道,政委很快就會找她談話。
她的軍旅生涯,她苦心經營的名聲,徹底毀了。
院門關上。
喧囂被隔絕在外。
趙軍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戲演完了,那六十塊錢,記得扣出來。」
許清歡笑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跑腿費。」
秦崢看著兩個女人分帳,眼神里全是無奈的縱容。
他拉過那輛二八大槓。
「去縣城提的車,還沒試過。」
他看向許清歡。
「上來,帶你繞島一圈。」
許清歡跳上后座,雙手自然地環住秦崢勁瘦的腰。
秦崢用力一蹬。
黑色的自行車輕快地衝出小院。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
許清歡靠在秦崢背上,感受著風裡的海鹽味。
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有了這張合法的「獎金證明」。
她在崖沙島的致富之路,徹底變成了一馬平川。
而此刻。
政委辦公室里的電話再次響起。
蘇婉的父親,那位京城的大人物,正準備迎接一場來自海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