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駐地大禮堂外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一張蓋著軍區政治處紅章的通報,被漿糊死死貼在正中央。
紅底黑字。
極其扎眼。
「關於文工團幹事蘇婉誣告同志、作風不正的通報批評。」
下面緊跟著一行字:
「經查,蘇婉同志實名舉報內容純屬捏造,嚴重干擾部隊家屬區團結,現決定給予記大過處分一次。」
軍嫂們圍了一圈,對著通報指指點點。
王嫂子吐掉嘴裡的瓜子殼。
「記大過啊,這在檔案里得跟一輩子吧?」
劉嫂子壓低聲音。
「何止啊,聽說文工團那邊直接把她除名了,明天就得捲鋪蓋走人。」
「活該,心眼子壞透了,差點害得秦營長家屬去勞改。」
人群後方。
林建華縮著脖子,想趁人不注意溜走。
她原本是蘇婉在島上最忠實的擁躉。
指望著靠蘇婉的關係,把自家男人往上提拔提拔。
現在,她的靠山倒了。
「喲,建華,你跑什麼啊?」
一個平日裡被林建華排擠過的軍嫂擋住了路。
「蘇指導都要走了,你這個當『好姐妹』的,不去送送?」
林建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手裡還拎著剛從供銷社搶回來的半斤豬肉。
「我……我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忙著給蘇指導寫下一封舉報信?」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林建華低著頭,撞開人群,踉踉蹌蹌地往西區跑。
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背後的目光像針一樣。
嫉妒。
嘲諷。
嫌惡。
她在島上經營了三年的「模範軍嫂」形象,徹底碎了。
與此同時。
招待所二樓。
蘇婉坐在硬板床上。
她面前擺著一個打開的真皮行李箱。
幾件昂貴的布拉吉連衣裙被揉成一團,塞在角落。
那支英雄牌鋼筆靜靜躺在桌上。
那是她寫舉報信時用的筆。
現在,這支筆成了她被遣送回京的罪證。
門被推開。
文工團的幹事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蘇婉同志,補給船明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發。」
「這是你的船票。」
「政委說了,不用送行,你自己走。」
蘇婉猛地抬頭。
她眼眶裡布滿血絲,原本精緻的妝容早就花了。
「我爸知道這件事嗎?」
幹事發出一聲極其冷淡的嗤笑。
「蘇首長那邊,張政委已經親自通過電話了。」
「首長的意思很明確。」
「讓你回京城後,立刻去基層連隊報導,重新磨鍊黨性。」
蘇婉手心一抖。
船票掉在地上。
她以為父親會保她。
她以為秦家會看在舊情上拉她一把。
結果。
她成了一顆被徹底放棄的棄子。
第二天清晨。
海島碼頭。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薄霧籠罩著海面。
蘇婉拎著沉重的皮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跳板。
她的高跟鞋跟斷了一個。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狼狽到了極點。
碼頭邊,補給船的發動機已經開始轟鳴。
黑煙升騰。
「叮鈴鈴——」
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蘇婉下意識地轉過頭。
不遠處的沙石路上。
一輛黑亮的二八大槓正迎著晨光駛來。
秦崢單手扶著車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手臂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極其扎眼。
許清歡坐在后座上。
她手裡撐著一把遮陽傘,長發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神色從容。
甚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秦崢捏住剎車,車穩穩停在碼頭邊。
他看都沒看蘇婉一眼。
他轉過身,動作極其自然地扶住許清歡的腰,把她從后座抱了下來。
「慢點,地滑。」
秦崢的聲音很低。
卻帶著蘇婉從未聽過的溫柔。
蘇婉死死攥緊皮箱提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衝到許清歡面前。
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秦崢的臉色瞬間降至冰點。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許清歡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蘇婉。
「滾開。」
蘇婉沒理會秦崢。
她死死盯著許清歡那張白皙、毫無瑕疵的臉。
「許清歡,你別得意。」
蘇婉的聲音極其尖銳,透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惡毒。
「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在這海島上弄點錢,買輛車,你就是秦家兒媳婦了?」
她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
「京城秦家,那是你這輩子都夠不著的門檻。」
「秦伯母看中的兒媳婦,必須是門當戶對的高幹子弟。」
「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土包子。」
「你只會給秦崢抹黑,只會成為他的累贅。」
「我會在京城等著。」
「等著看你被秦家掃地出門的那一天!」
周圍路過的戰士紛紛側目。
秦崢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他正要開口。
許清歡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她輕輕拍了拍秦崢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許清歡看著蘇婉。
她眼神里沒有憤怒。
沒有反駁。
甚至連一絲被羞辱後的難堪都沒有。
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說完了嗎?」
許清歡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說完了就趕緊上船。」
「慢走不送。」
「祝你前程似錦。」
蘇婉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惡毒詛咒。
她預想過許清歡會憤怒,會自卑,會和她當眾對罵。
可許清歡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種無視。
比任何反擊都要讓蘇婉難受。
「你……」
蘇婉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蘇婉同志,請立刻登船!」
補給船上的戰士大聲催促。
蘇婉看著許清歡那雙平靜如水的杏眼。
她突然感覺到一種無力的絕望。
她引以為傲的身份、背景、家世。
在這個女人面前,似乎根本起不到任何殺傷力。
蘇婉狼狽地轉過身。
她拎著皮箱,跌跌撞撞地跑向跳板。
在跨過跳板的那一刻,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甲板上。
皮箱散開。
昂貴的衣服灑了一地。
沾上了甲板上的機油和咸腥的海水。
她顧不得撿衣服。
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船艙。
補給船緩緩離岸。
螺旋槳攪動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許清歡站在碼頭邊。
她看著那艘越來越遠的小船,輕輕舒了一口氣。
耳邊。
林建華正站在不遠處。
她正試圖和幾個軍嫂套近乎,卻被人家一個白眼翻了回去。
「建華,你家鐵蛋還沒好利索吧?」
「有空多照顧孩子,少操心別人的家務事。」
林建華尷尬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許清歡。
眼神里充滿了畏懼和討好。
她知道。
從今天起,這崖沙島家屬院,再也沒人敢惹許清歡。
這個女人。
不僅有錢、有車。
還有軍醫趙軍醫撐腰。
連省里的研究所都給她背書。
更重要的是。
秦崢把她寵到了骨子裡。
許清歡轉過頭。
她對上秦崢深邃的目光。
「看我幹什麼?」
秦崢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發。
「看我媳婦好看。」
秦崢跨上自行車。
他拍了拍后座。
「上來。」
許清歡跳上車,雙手環住秦崢勁瘦的腰身。
她把臉貼在秦崢寬闊的背上。
「秦崢。」
「嗯?」
「我們去兜風吧。」
「好。」
黑色的二八大槓輕快地衝出碼頭。
風裡帶著海鹽的味道。
夕陽還沒升起。
但海島的致富之路。
已經在許清歡腳下徹底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