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村的土路比農墾區還要泥濘。
海腥味混雜著腐爛魚蝦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
許清歡深一腳淺一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徑直走向村子最深處,那棟用海邊礁石壘成的、最破敗的石屋。
門是虛掩的。
許清歡推門而入。
一股濃重的菸草味和海鹽味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極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編著漁網。
他瞎了一隻眼,剩下的那隻渾濁不堪,透著一股死氣。
旁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劈柴,少年皮膚黝黑,眼神卻透著幾分機靈。
這是黑崖村在海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漁民,阿公。
和他唯一的孫子,阿海。
「誰?」
阿公停下手裡的活,那隻渾濁的獨眼轉向門口。
許清沉著臉,一句話沒說。
她直接從軍裝外套的內兜里,掏出厚厚一疊「大團結」。
啪——
她把錢直接拍在阿公面前的破木桌上。
紙幣發出的悶響,在逼仄的石屋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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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劈柴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那疊錢,眼睛都直了。
那少說也有三四百塊。
頂得上他跟著爺爺出海兩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開船。」
許清歡聲音極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送我去蛇龜島。」
空氣瞬間凝固。
阿公渾濁的獨眼猛地縮緊,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女娃子。」
「你瘋了?」
阿公的聲音像被礁石磨過一樣沙啞。
「海上起了大霧。」
「馬上就要來風了。」
「蛇龜島那個地方,是海龍王的墓地,活人去了,回不來!」
阿海也回過神,他咽了口唾沫,看著許清歡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女鬼。
「嫂子,你別開玩笑,那片海……我們漁民都不敢去。」
「錢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許清歡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恐。
她伸出食指,在沾滿灰塵的桌面上,極其精準地劃出一條弧線。
「從月亮灣下水,貼著亂石黑礁林的東側走。」
許清歡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過了一線天,不要走主航道,向左打滿舵,穿過海狗礁背後那片淺灘。」
阿公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爆發出極度的震驚。
這條航線……是他們黑崖村祖上傳下來的秘密水道,只有歷代村長才知道。
連軍方的海圖上都沒有標記。
這個女人,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去蛇龜島外圍。」
許清歡看著阿公。
「你們在海狗礁等我。」
「我絕不讓你們登島。」
「事成之後。」
她伸出五根手指。
「這個數。」
五百塊。
阿海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五百塊,足夠他在內地娶個媳婦,蓋三間大瓦房了。
這筆錢的誘惑力,已經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阿海猛地站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爺爺。
他聲音發顫。
「幹了!」
「富貴險中求!」
「她連那條路都知道,肯定不是尋死的人!」
阿公死死盯著許清觀,渾濁的獨眼裡情緒劇烈翻滾。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能拿出五百塊現金,還能說出那條秘密航線的人,絕對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最終,阿公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緩緩點了點頭。
「上船。」
凌晨三點半。
黑崖村最隱蔽的港灣里。
一艘經過改裝、包著厚厚一層舊棉被的漁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船的引擎聲被壓到了最低,像一隻巨大的水鬼,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濃霧。
許清歡站在船頭,任由冰冷的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狂舞。
阿海掌著舵,手心全是冷汗。
阿公則蹲在船尾,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向哪路神仙祈禱。
「左滿舵!」
許清歡的聲音在轟鳴的海風中,清晰地傳到阿海耳朵里。
阿海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轉動船舵。
漁船一個急轉,船身幾乎是擦著一塊水下冒出的黑色礁石劃了過去。
阿海驚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剛才那聲命令,他們現在已經船毀人亡了。
他看向許清歡的背影,眼神徹底變了。
這個女人不是瘋子。
她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裡,仿佛開了一雙天眼。
接下來的航程。
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
許清歡的指令一次比一次簡短,一次比一次精準。
「減速!」
「直行三十米!」
「右舵十五度!」
漁船就像一尾極其靈活的泥鰍,在遍布死亡陷阱的礁石區里,有驚無險地穿行著。
一個小時後。
船速明顯慢了下來。
「到了。」
許清歡開口。
阿海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停在了海狗礁的背風面。
這裡風浪小了很多。
不遠處,一座猙獰的黑色孤島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那就是蛇龜島。
「你們在這裡等我。」
許清歡說著,直接走向船尾那艘備用的小舢板。
「看到紅色信號彈,就過來接我。」
「如果天亮還沒信號。」
她頓了頓,從口袋裡又摸出一百塊錢,扔在甲板上。
「你們就自己回去。」
阿海徹底傻了。
他衝上前,一把拉住許清歡的胳膊。
「嫂子!你一個人去?」
「你知不知道那島上有什麼!」
「會死人的!」
他看著這個身形嬌弱的女人,眼神如同在看一個主動走向地獄的女瘋子。
她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在此刻顯得極其詭異。
許清歡沒有回答。
她掙開阿海的手,動作利落地解開纜繩,將小舢板推入海中。
她自己則縱身一躍,穩穩落在舢板上,拿起船槳。
小小的舢板,像一片隨時會被巨浪吞沒的樹葉。
許清歡沒有回頭。
她一下一下,極其用力地劃著名船槳,朝著那片象徵著死亡的黑色孤島,毅然決然地沖了過去。
風浪越來越大。
那道瘦削而決絕的背影,很快就被無邊無際的濃霧徹底吞噬。
阿海站在船頭,看著空蕩蕩的海面,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
這個女人去蛇龜島,不是為了尋寶。
她是為了去尋一個人。
一個比她自己的命,還要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