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陰,倏忽而過。
這短短七日裡,楊家府邸看似一如往常,內里卻早已暗流洶湧,人心惶惶。
當初圍堵庭院、欺凌楊安的一眾旁支少年,還有那日冷眼漠視、事後顛倒黑白的巡院下人,接二連三出事。
有人莫名觸犯族規,被從重罰去後山苦役,終生不得踏出禁地;有人夜間失足墜塘、摔傷筋骨,徹底廢了釣道修行根基;還有幾戶參與縱容欺凌的旁支小房,莫名被收回族中資源、撤去差事,日漸衰敗。
一切處置乾淨利落,雷霆隱秘,查不出半分人為痕跡。
府中人人惶恐,私下竊語不斷,只當是眾人往日作惡太多,遭了報應。
無人知曉,這一場悄無聲息的清洗,全部出自素來沉穩持重的家主楊輝之手。
他不動聲色,以楊家規矩為刀,替那個慘死在庭院刀傷之下的親生兒子,一一清算舊帳。
惡人盡數落得懲戒,滿城風雨,卻無人敢溯源。
而風波中心的楊安,自始至終,置身事外。
整整七日,他寸步不離後院演武坪。
百斤鐵衣日夜加身,沉重如山的負荷死死壓在稚嫩骨架之上。
朝起暮落,日曬風吹。
旁人苦修,尚且會倦怠、會偷懶、會叫苦連天。
唯獨楊安,日復一日,機械、枯燥、極致沉穩地打磨著最基礎的釣道樁功、發力手勢。
跌倒,爬起。
筋骨酸痛,氣血翻騰,舊傷反覆撕裂又癒合。
無人知曉,在他沉寂的靈魂深處,那一縷萬古釣道本源,時時刻刻流淌出奇異道韻,悄無聲息滋養淬鍊這具孱弱凡軀。
原主十二載停滯不前,終生困在百斤力量的桎梏里,被全族恥笑為廢物根基。
可僅僅七日苦修,楊安的肉身力量,已然穩穩踏破兩百斤力量!
翻倍突破!
若是被楊家族人看見,必然驚駭失語,顛覆認知。
但楊安本人,神色始終淡然無波。
這點俗世力量的蛻變,在他曾經執掌諸天釣道的萬古底蘊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急不躁,不貪速成,只穩穩夯實根基,靜靜等待靈魂深處被封印的浩瀚大道,慢慢解封甦醒。
……
夜色深垂,星月隱晦。
墨家府邸,主殿屋脊空曠清冷。
兩道身影對坐高台,晚風蕭瑟,酒氣瀰漫。
滿地橫七豎八倒空的酒罈,折射著冰涼月色。
素來鐵血隱忍、沉穩如山的楊輝,此刻卸下了所有家主威嚴,眼底只剩無盡疲憊與潰然。
連日來壓在心底、無人可訴的喪子之痛,在烈酒灼燒下徹底崩裂。
他雙手撐著冰冷檐角,肩頭微微顫抖,低沉沙啞的嗚咽,被晚風盡數吹散。
「是我錯了……是我太過冷漠,太過苛求。」
「明知他懦弱敏感,明知他在府中步步受欺,我卻從未護他、從未信他……只一味厭他平庸、怪他無用。」
「若我早護他一分,他何至於被一群小輩下人肆意欺凌,何至於慘死庭院……」
字字自責,句句剜心。
七日隱忍,七日殺伐,看似冷酷決絕的家主,心底藏著無盡的悔恨與悲涼。
他清算盡了所有惡人,可那個會怯懦、會委屈、會偷偷期盼父親多看自己一眼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身旁,墨家家主墨跡默然靜坐,一言不發,只是默默遞過一樽新酒。
他看著老友半生強硬,今夜徹底崩塌,眼底滿是複雜唏噓。
良久,楊輝情緒稍稍平復,眼底赤紅未褪,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墨跡這才緩緩開口,道出了壓在心底七日的終極拷問。
「楊輝,如今事已至此,你想過以後嗎?」
「那具軀體,是你楊家嫡子骨肉不假,可內里魂魄,早已是外來異人。」
「你如今有兩個選擇。」
「其一,尋秘法鎮殺外來殘魂,讓你兒軀體歸於沉寂,徹底了結這段詭異機緣。」
「其二,閉口不言,放任此魂占身,從此世間再無舊楊安,唯有這陌生萬古來客。」
夜風驟然一冷。
這一句話,便是生死抉擇,亦是命運審判。
楊輝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攥緊酒樽,指節泛白,青筋緊繃。
「我下不了手。」
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掙扎。
「那皮囊,是我養了十二年的親兒骨肉。我親手鎮殺……我做不到。」
可緊隨其後,他眼底又湧上深深的憂慮與茫然。
「可我怕。」
「雪兒、諾諾自幼疼他護他,朝夕相伴多年。」
「如今的楊安,性情、心性、言行、習慣,翻天覆地,全然變了一個人。」
「七日來,雪兒已然數次私下詫異他的轉變,諾諾也常常疑惑哥哥為何不再軟糯、不再依賴她們。」
「時日越久,破綻越多。」
「一旦真相戳破,我那兩個女兒,如何能接受自己疼愛的弟弟與哥哥,早已身死魂消?」
「她們純粹溫柔,這一生,怕是都要困在這份崩潰與愧疚里。」
這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最深的煎熬。
墨跡聞言,輕輕頷首,神色凝重,道出早已想好的折中之計。
「事已至此,悲傷無用,糾結無益。與其坐以待變,不如主動試探、主動控局。」
「我有兩策,可試此人深淺,亦可定他未來命數。」
「第一,楊家不傳核心《夕照釣法》,盡數授予於他。」
「尋常人苦修此術,三月入門、半年小成已是天才。此人魂魄來歷萬古莫測,我們借功法觀其領悟速度,便能探出他真正的潛藏天賦與道基底蘊。」
「第二,擂台戰局,改。」
「原本我為他特意敲定的赤崗城最弱對手,作廢。」
「一月之後跨城爭鋒,讓他直面赤崗城全場最強天驕。」
「以生死絕境逼底,看看這來歷神秘的殘魂,究竟是藏龍蟄伏,還是空有虛影。」
一席話,徹底改寫了楊安既定的命運。
原本為他鋪好的苟活生路,瞬間變成九死一生的絕死擂台。
楊輝抬眸,眼底翻湧無數複雜情緒。
沉默許久,他緩緩閉眼,重重點頭。
「好。」
「就依你言。」
他心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私念。
既是試探這外來魂魄的真正本事,亦是給那個枉死、草草落幕的親生兒子,一個遲到的交代。
若這異人能絕境逆天、活出驚天氣象,也算不負他楊家嫡子血脈皮囊。
若他平庸無能、殞命擂台……那便是命數使然。
兩家長輩無聲默認,敲定了少年生死未來。
墨跡望著沉沉夜色,語氣沉凝,道出最深遠的顧慮。
「此魂來路不明,身負萬古秘辛,今日看似安分蟄伏,來日必引驚天風波。」
「我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快突破修為、穩固底蘊。」
「唯有你我、兩族實力足夠強,未來才能護住峰山城、護住楊家墨家,抵擋住他身後可能牽扯的漫天災劫。」
話音落,二人對視一眼,心意相通。
當夜起,兩族家主,閉關苦修。
屋頂晚風蕭瑟,命運悄然改弦。
無人知曉,短短一夜之間,那個默默負重苦修、只想安穩崛起的少年,已然被推上了整場爭鋒最兇險、最無解的死局。
樓下演武坪,月色清冷。
少年身披百斤鐵衣,手握沉鐵釣竿,依舊一遍遍打磨基礎樁功。
心神澄澈,底蘊沉藏。
他尚且不知——
一月之後,等待他的,從不是一場保人性命的穩妥對局。
而是,兩城之巔,最強對決的,生死逆命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