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虛溟葬相，殘鍾驚淵

  墜天山脈·中陰湖。

  冷。不是風割皮膚的冷，是這片湖水從萬年腐泥里析出的、能凍結骨髓的陰寒。空氣像是凝固的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颳得氣管生疼。

  楊安單膝抵著一塊焦黑岩石，金銀色的外套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因極度用力而繃緊到極致的肌肉線條。

  他雙手握竿，指節泛出失血的蒼白，那根由二十萬斤變異海龜殼打磨而成的金色龜紋竿，彎成一道瀕臨斷裂的驚心弧線，竿身甚至發出了類似琉璃即將崩裂的細微呻吟。

  對面，盲鬼拄著那根灰白盲杖，側著臉，蒙眼的黑布在濃霧中紋絲不動，仿佛連風都無法撼動那片黑暗。

  他像是在聽風，又像是隔著無盡的霧氣，在聽一根繃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弦。那股陰冷的道韻並非洶湧而來，而是像潮水般綿密地覆蓋下來，要將楊安連同這岸邊岩石，一起封死在永恆的寂靜里。

  「聽你的道韻，很年輕。」盲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註腳，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楊安緊繃的神經上，「這般年紀，能有這份力，算得上『不錯』。但你這點斤兩，放在這中陰湖底，不過是塊勉強夠格的墊腳石。」

  楊安沒抬頭，喉間滾出一口帶血的腥氣，被他硬生生咽回去。釣線在掌心勒出的舊傷崩裂，血混著汗，正一跳一跳地疼。

  他太累了，機械鯨魚榨乾了他大半體力，此刻面對的，是一個比那鐵疙瘩更懂「釣」字、更懂如何利用規則折磨人的瞎子。

  「廢話很多。」楊安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怒意，也聽不出懼意，只有一片被逼到絕境後的冰冷，「趁我受傷，靠嘴補自信？你這瞎子，釣技沒多強，倒是先把嘴練利了。」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擰——不是反擊，不是硬撼。是在對方那股綿密如潮、試圖將他連人帶竿一同封死在岸邊的壓制力里，硬生生撬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

  那動作極難察覺，卻帶著一種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如同在即將合攏的巨門縫隙中，插進了一根針。

  「夕照釣法·禁忌·晚鐘落暉。」

  嗡——！

  不是爆炸，是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鐘鳴，順著釣線，悍然撞入霧氣深處。那不是「砸」，不是「劈」，是「敲」——像一口黃昏古鐘，被他用盡餘力敲在了對方道韻最綿軟、最自以為穩的那一環上。鐘鳴過處，霧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盲鬼那張枯槁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他腳下那根灰白盲杖一頓，周遭濃霧仿佛被無形巨手按下去一塊，無聲塌陷。他感知中最穩固的「勢」，被這一記斜刺里來的「晚鐘」敲得微微震顫。

  「虛溟三迷釣法·第一釣·葬幻相！」

  他低喝出聲，盲杖並非點地，而是朝著楊安的方向凌空一划。霧氣瞬間扭曲，化作層層疊疊的幻影，試圖將那道「晚鐘」之音層層包裹、消融，直至葬送在虛假的相貌之中。

  那些幻影里，有楊安熟悉的峰山城，有黑淵潭的黑暗，甚至有一絲法則釣神鼎盛時期的模糊殘影——都在試圖擾亂他的心神，瓦解他的意志。

  ……

  

  水下·中陰湖底。

  這裡沒有光，只有永恆的陰冷和腐殖質發酵的惡臭。兩頭百萬斤級的巨獸，正潛伏在深淵，如同兩座沉睡的暗礁。

  「嘖，大場面啊。」鬼面鰱魚咧開嘴，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尖牙，聲音在水底傳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迴響，「那倆釣魚佬竟然內訌起來了。上面那瞎子，道韻倒是陰冷得很，可惜腦子不太好，跟個快斷氣的較什麼勁？我看他那一划，花里胡哨，不如直接吞了省事。」

  它身旁，噬魂鰱魚龐大的身軀緩緩擺動，鱗片刮擦著千年淤泥，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它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透過渾濁的水體，看著水面上那兩道糾纏不清、越來越狂暴的道韻。

  「急什麼。」噬魂鰱魚淡笑著，聲音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好好看戲吧，等他們斗個兩敗俱傷，道韻最虛弱的時候，我們再做那黃雀。到時候，一根竿釣兩個，連人帶魂，一起吞了，豈不美哉？那瞎子的魂，想必陰冷得別有一番風味。」

  ……

  墜天山脈·邊緣至深處。

  一行人正沿著崎嶇的山道，在越來越濃的霧氣中疾行。腳下的岩石濕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




  武清跟在他身側，藍色襯衫在風中獵獵作響，表情比往日更加凝重，他時不時抬頭望向山脈深處，似乎在感應著什麼。楊雪、血崩、血虐幾人緊隨其後，每個人都帶著一身傷，氣息不穩，卻無人掉隊，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在狹窄的山道間迴蕩。

  釣風雨走在最後，步履從容，仿佛腳下不是危機四伏的墜天山脈，而是自家後花園。那根六星銀竿在他手中，偶爾閃過一絲冷冽的光，驅散開身旁試圖靠近的詭異霧氣。

  「前輩，」墨無竿忍不住再次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中陰湖那邊……真的不能讓我們去？楊安他……」

  釣風雨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道：「去了，是送死。那邊的道韻，已經扭曲到了你們現在的斤兩連沾染都承受不起的地步。

  那瞎子的『虛溟三迷』，不是你們見過的任何釣法，它釣的不是魚，是『認知』。一個照面，你們就會迷失在自己的幻相里，成為兩頭髮狂巨獸的餌食。」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既然你們執意要跟，那就跟緊。若真到了需要你們『填坑』的時候，也別拖後腿。記住，到時候我讓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別問，別猶豫。」

  他沒有再多說，但「填坑」二字，讓墨無竿幾人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明白，這已是最好的警告，也是最大的信任——這位六星調查員，並未將他們完全視作累贅，而是某種……潛在的、需要嚴加看管的「備用零件」。

  一行人沉默著，速度卻再次加快，朝著那片連空氣都仿佛凝固、道韻狂暴而詭異的中陰湖，疾馳而去。他們能感覺到，山脈深處的每一次能量激盪，都讓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更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