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虎河畔，第一次有人單手、從容地，將那股足以拖山入水的蠻力，重新壓回了平衡。
林玄手腕那精微的震顫，像是在撥弄一根無形的琴弦，每一次細微的頻率調整，都讓水下那兩頭巨獸的掙扎變得徒勞。
就在這片死寂中，楊諾口袋裡那部絕釣會配發的黑色手機，突然炸響。
嗡——嗡——
聲音在只有風聲、水聲和釣線不堪重負的呻吟中，顯得格外刺耳，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突兀地拋進了深淵。
楊諾渾身一顫，仿佛剛從冰水裡被撈出來，凍僵的手指在口袋裡摳了半天才摸到手機。屏幕亮起，那兩個大字讓她瞳孔猛地一縮——
赤災。
她幾乎是撞開了血齒伸過來想扶住她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拇指狠狠按在接聽鍵上。
「餵……」
那邊傳來赤災那特有的、帶著點沙啞和漫不經心的聲音，背景里還有清晰的腳步聲和風聲：「你們還沒死吧？我和單鋒剛到山腳下，正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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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諾張了張嘴，喉嚨里全是鐵鏽味的血腥，一時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快……兩條……三十萬……撐不住……」
「知道了。」赤災打斷了她，語氣里透出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仿佛那兩條三十萬斤的凶獸只是兩斤重的鯽魚，「十幾分鐘。給我們留口氣，別全死了。」
嘟——
電話乾脆利落地掛斷，沒給她喘息和追問的機會。
楊諾緩緩放下手機，指尖還在抖。她抬頭看向林玄那依舊穩如磐石的背影，又看了看水面上那兩根繃緊到極致的釣線，慘白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單鋒……赤災……」她低聲咳出一口血沫，混著泥水咽下去，喃喃道，「十幾分鐘就到。」
林玄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交流，但他手腕那精微的震顫未停，連頭都未曾回。
「其實不必等。」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兩條魚，我一個人也能解決，只是多耗些時間。但既然已經在路上，又不能讓他們空手而歸，我就多控一會兒吧。」
話音落下，他握竿的手腕陡然一變，不再是單純的震顫，而是帶著一種引動地脈的厚重感。
「觀天釣法·三釣·土圭。」
嗡——
連虎河畔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緊接著，一股沉凝如山嶽的地氣順著釣線灌入水中。那兩頭趴地虎王原本瘋狂下墜的勢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下方托住，硬生生拽停在了泥層深處。它們不再是被拖拽的獵物，更像是被釘死在棋盤上的棋子，動彈不得。
……
與此同時，墜海湖邊。
墨無竿幾人還死死撐在崩裂的岩地上，釣線嗡鳴，指節滲血，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鳴。那兩頭膨脹到扭曲的河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要將他們拖入深淵的蠻力。
一道銀色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岸邊焦黑的岩石上。他甚至沒有激起一絲塵土，只有那根銀色釣竿上，六顆五角星在濃霧中泛著冷冽的光。
釣風雨垂眸，目光掃過水中那兩團因強行膨脹而扭曲的陰影，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漠，像是在看著兩團即將散去的夢。
「小屁孩，沒實力，就別來這種地方。」
聲音很平，聽不出訓斥，只聽得出陳述。那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下一瞬，他手腕一抖。銀色釣竿划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鉤餌帶著一種精準到極致的「存在感」，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穿風河豚那張開的巨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發，沒有氣浪翻湧，只有一種細不可聞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脆響，從水底幽幽傳來。
穿風河豚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渾濁的魚眼裡，第一次浮現出類似「驚醒」的恐懼——它以為自己還在膨脹、還在掙扎，卻不知自己的「意識」已經被從根上斬斷。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狂暴，都建立在「膨脹」的執念上，而此刻，那執念被一擊斬斷。
「通靈釣法·四釣·斬夢斷。」
釣風雨輕聲道，像是念了一句咒語，又像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註解。
竿身輕抬。
六十萬斤的巨獸，竟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殼，被輕飄飄地「拎」出了水面，重重砸在焦黑岩地上，濺起一片泥漿，再無半點聲息。
他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反手一抖，鉤餌已沒入腥紅河豚口中。
同樣的脆響，同樣的僵直，同樣的——夢斷。
「通靈釣法·四釣·斬夢斷。」
第二條。
腥紅河豚砸落在地時，釣風雨才終於側過頭，瞥了一眼渾身是血、卻依舊倔強站著的墨無竿幾人。他的目光在墨無竿那雙不肯屈服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還站著？那就趕緊離開。」
武清在看到那根六星銀竿的瞬間，臉上那慣常的冷靜終於被打破，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驚喜和敬畏：「這是絕釣會六星調查員的專屬魚竿！據說要拿到這六星銀竿，至少要單人釣取一百五十萬斤大魚的成就！敢問大人何名？」
釣風雨聞言，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某段久遠的回憶，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不敢當，不敢當。在下釣風雨，當年也就單人釣取了一頭一百六十萬斤的蝕骨羅非魚。快點離開吧，我還要去追蹤葬眾生組織的盲鬼。」
「葬眾生組織？」墨無竿強忍著胸口的悶痛，聲音沙啞地問道，「前輩，那是什麼？」
釣風雨的表情立刻僵硬下來，方才那點回憶的波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厲的冷肅。他輕咳兩聲，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墨無竿。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他語氣轉冷，「趕緊離開，別讓我說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