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天山脈·中陰湖。
霧氣不是霧,是這一方天地淤積了萬年的陰濕與死氣,濃得像是煮爛的屍油,黏在臉上,帶著一股鐵鏽混著腐殖質的腥甜。
釣風雨一行人剛踏碎湖岸邊緣的寂靜,那股幾乎要把骨髓都凍成冰碴的寒氣,便裹著濃重的血腥味,迎面撞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讓任何人心臟驟停的畫面。
楊安半跪在焦黑與泥濘混雜的地上,背脊佝僂,那身曾閃耀在峰山城頭的金銀色休閒外套,此刻被泥漿和暗紅的血污浸透,緊緊貼在因極度脫力而顫抖的脊背上。
他低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眉眼,只有那一聲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血沫的喘息,證明他還活著。
他手邊,那根由二十萬斤變異海龜殼打磨而成的金色龜紋竿,黯淡無光地滾落在地,曾經引以為傲的道韻已徹底消散,此刻看來,不過是一根稍顯華麗的廢鐵。
而對岸,盲鬼依舊拄著那根灰白盲杖,枯槁的身影與濃霧幾乎融為一體,仿佛他本就是這片死地長出的一株枯木。
他似乎對驟然降臨的釣風雨一行人毫無反應,只是微微側耳,那蒙眼的黑布在死寂中紋絲不動。
下一瞬,他再次揚竿,鉤餌劃破濃霧,精準地沒入湖心最深處——那裡,鬼面鰱魚那布滿詭異紋路的龐大陰影,正在翻湧,每一次擺尾,都帶起一股攝魂奪魄的陰風。
而在岸邊不遠處,一頭百萬斤級的噬魂鰱魚屍體橫陳。鱗片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強行撕裂、翻卷,露出底下慘白髮黑的肉,那雙巨大的魚眼裡,殘留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被強行從「夢境」中拽回現實、卻已無力回天的茫然與死不瞑目。
「噬魂鰱魚……難怪。」釣風雨腳步一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魚屍上那一道道扭曲、仿佛被無形之手強行掰斷的灼痕,又落在對岸盲鬼微微顫抖的肩線上——那不是恐懼,是強行催動虛溟釣法後的道韻反噬。
他語氣冷冽,聽不出絲毫波瀾,「原來如此。那瞎子釣上這頭畜生,自己也沒討到好處。」
他並未回頭,只是背對著墨無竿幾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待著,別動。這裡的道韻,沾上一點,你們這點道行就夠死十次了。」
話音落下,釣風雨身形一閃,如鬼魅般出現在湖岸最前沿。他手腕一抖,那根六星銀竿劃破濃霧,鉤餌帶著一種精準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感」,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鬼面鰱魚那張開的巨口。
就在鉤餌入水的剎那,一股遠比噬魂鰱魚更為詭異、仿佛能直接凍結靈魂的「鬼面威懾」,從湖心轟然壓來。那不是力量上的碾壓,而是一種規則層面的「無視」——仿佛在它面前,一切生靈的意志都該俯首。
「鬼面鰱魚的威懾麼……怪不得你沒在它身上討到好處。」釣風雨低語,銀色釣竿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嗡鳴,卻穩如磐石。
他並未硬抗那股威懾,而是將銀竿輕輕一壓,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鋒芒畢露的殺意,而是一種厚重、蒼茫,仿佛與這片大地同源的沉凝。
「釣風雨……」對岸,盲鬼終於開口了。那蒙眼的黑布下,傳來一聲聽不出喜怒的嘆息,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你總是來得這麼不合時宜。既然你執意要趟這渾水,甚至不惜沾染這虛溟的因果……那便讓你的『靈』也一併葬於此地吧。」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扣緊盲杖,周身濃霧瞬間沸騰,化作無數扭曲的幻影,仿佛要將整個中陰湖都拉入一場永不醒轉的噩夢。他低喝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虛溟三迷釣·終章·葬虛溟!」
這一刻,天地失色。仿佛連「現實」這個概念本身,都要被他這一竿強行葬送。
然而,釣風雨面對這足以讓絕釣會五星調查員都為之色變的終章釣法,只是淡淡搖了搖頭。
「你不會是我的對手。」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萬古的篤定,「之前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
話音未落,他手中銀竿猛然一抬——不是拉扯,不是硬撼,而是像在喚醒這片死地沉眠萬年的根。
「通靈釣法·九釣·祈豐壤!」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氣息,自湖底深處轟然升起。那不是他自身的力量,而是引動了這片大地的「地脈」。萬年腐泥無聲翻湧,竟在銀色釣線的牽引下,開出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如同植物根系般的「地脈之光」。這些光芒無視了盲鬼布下的虛溟幻境,直接纏上了鬼面鰱魚那被幻術扭曲的龐大身軀,將其從虛無的夢境裡,硬生生「種」回了現實世界。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萬物歸土的沉凝。虛溟的幻影在淡金色的地脈之光中寸寸崩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霧氣翻滾著散去,湖面重歸死寂。
原地,只剩半截斷裂的盲杖虛影,以及空氣中一縷若有若無、甜得發腥的道韻餘波——那是虛溟釣法強行中斷後,施術者承受的可怕反噬。盲鬼是真的逃了,連一絲殘影都不敢多留,唯恐被這地脈之力徹底鎖死。
而那頭百萬斤級的鬼面鰱魚,已被釣風雨那一竿從虛溟中「釣」出,重重砸在岸邊,濺起滔天泥漿,再無半點聲息。
釣風雨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一絲極淡的血色從他嘴角溢出,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下。
他看向盲鬼消失的地方,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懊惱:「又讓他逃了嗎……可惡。這傢伙,還是不敢用終章迎敵,只敢用來逃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轉身走向半跪在泥濘中、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楊安。銀色釣竿輕點,一道溫和卻磅礴的道韻,如涓涓細流般渡入楊安幾近潰散的道基,穩住了他搖搖欲墜的性命。
「只是體力與道韻消耗過度,道基受損不深,休息一會兒便好。」釣風雨收回釣竿,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從未發生。
他說完,目光掃過身後早已被眼前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的墨無竿五人,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我帶你們去一趟絕釣會總部——乾元島。這裡發生的一切,必須如實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