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島。
誅八戒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大片正在凝固的黑紅色血泊。他的胸口塌下去一塊,肋骨斷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視線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被血浸透的紗布,但他還是看清了面前那塊礁石上的身影。
白髮少女坐在青色的岩石上,兩條腿懸在半空,腳尖一晃一晃的。她穿的是一件青色襯衣,外面罩著同色的古裙,裙擺被海風吹得輕輕飄起。她仰著臉,望著天空中那道正在消散的紫色雷柱,眼神里沒有殺意,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剛剛殺了一個人"的波動——就像在路邊歇腳時抬頭看了一眼晚霞。
和三十息前那個一招把他從半空轟進地底的人,完全是兩個生物。
誅八戒張了張嘴,喉嚨里湧上來的血嗆得他連咳了幾聲。他感覺到自己的豬八戒釣魂信物——那把九齒釘耙——已經不在身側了。他偏過頭,看見它被隨意地插在礁石旁邊,耙齒上還沾著他的血。
"你這樣做……"他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就不怕我們組織報復?"
道千金沒有回頭。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腳尖還在晃。
"誅先生,我剛才就說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像在重複一道做了一百遍的算術題,"這世上就沒有我道千金害怕的人。"
她頓了頓,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到讓人發毛。
"而且,你接了我的'神話至高釣',已經必死無疑。也就等幾分鐘的事。"她轉回去繼續看天,"你乖乖待著看戲就行了。根據我的推算,你們組織這次有三個人會死——孫刑者、牛魔王,以及你。"
她跳下礁石,走過去把九齒釘耙拔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不過你的豬八戒釣魂我就收下了,不會屬於任何一個組織。"
誅八戒的瞳孔在渙散。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道千金……敢自稱道千金……天道是不會讓你這種傢伙活著的……"
他的聲音斷在了最後一個字上。眼睛還睜著,但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道千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這就死了?"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然後她把九尺釘耙往肩上一扛,轉身朝海邊走去。
"天道……"她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可是……他真的會為難我嗎?"
海風吹動她的白髮,她走了幾步,又補了一句:
"你們葬眾生組織,都這麼愛拔高自己的定位嗎?"
她的身影漸漸融入東島的暮色里,像一滴青色的墨化進了海水。
……
主島外海。
天命鯤鵬寬闊的背上,一個人影忽然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翻湧的海面,落在東島的方向。那裡的紫色雷光正在散去,但另一股氣息——更淡、更乾淨、幾乎感覺不到攻擊性——卻在迅速消失。
"誅八戒死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站在她身旁的天財政、鳳領主和紅孩兒都聽見了。
"怎麼可能?"鳳領主皺起眉,鳳凰釣魂的翅膀收攏了一半,"東島不是只有誅八戒和幾個外圍成員嗎?難道有其他勢力介入?"
天財政的算盤珠子停了。他低頭快速撥了幾下,臉色變了。
"算不出來。"他咬著牙說,"有東西干擾了我的財運推演。不是已知的任何勢力的人。"
就在這時——
所有葬眾生成員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是通過魚竿傳音,不是精神波動,是某種更直接的東西。像有人在你腦子裡敲了一下鍾,震得耳膜都在嗡嗡響。
"所有人聽令。撤退。"
"孫刑者,你與剩下的機械魚,掩護撤退。"
聲音的主人沒有報姓名。但每一個葬眾生成員都認得——那是組織最高層的指令。
鳳領主的鳳凰虛影立刻收攏了翅膀。通面猴的猿臂從半空縮回來。紅孩兒嘴裡的火尖槍暗了一瞬,然後他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問為什麼。
天命鯤鵬展開雙翼,蒼穹海馬潛入深海,五大魚王調轉方向。整個葬眾生陣線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接到了同一個指令,在三個呼吸之內完成了從進攻到撤退的切換。
只有孫刑者沒走。
他站在原地,鐵棒杵在腳邊的沙灘上,看著對面那些表情各異的調查員。他的鬥戰勝佛虛影還在,但光芒比之前暗了不少——剛才和釣滅霸硬碰那一記消耗太大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嘴角扯出了一個笑。
……
西島。
釣封侯的霍去病虛影正準備追擊,唐三葬卻鬆開了魚竿。
"阿彌陀佛。"唐三葬的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意,"貧僧先走一步,下次再與施主一較高下。"
他雙手合十,唐僧釣魂的虛影緩緩消散。墮佛機械魚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對準了釣封侯。
釣封侯愣了一下。
"不對,怎麼突然撤退了?"
他本能地感知了一下——西島的葬眾生氣息在迅速消退,不只是唐三葬,連外圍的策應人員都在撤。但墮佛機械魚還在,顯然是被留下來斷後的。
他咬了咬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機械魚上。
"算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
南島。
殺無淨的骨竿突然鬆開了。他後退一步,兜帽下的笑容淡了,但眼神里沒有不甘。
"呵呵,是出了什麼局外之人嗎?"他看了一眼釣忘憶,語氣像在聊天氣,"釣忘憶,下次再戰。"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魚竿,沙僧釣魂的虛影無聲收攏。然後他轉身就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人面機械魚則留了下來,堵在釣忘憶面前。
"站住!我允許你離開了嗎?!"
釣忘憶的孟婆勺劃出一道弧光,但人面機械魚像一堵牆一樣把她擋在原地。她咬著牙,看著殺無淨的身影越來越遠。
"下次……"她低聲說,"下次一定讓你喝我的湯。"
……
主島後方。
那個原本正在趕來支援牛魔王的人影——半路上停住了。
他感應到了那道從長老殿方向爆發出的紫色雷威,也感應到了牛魔王氣息的徹底消散。
他站在半空,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坑底。
牛魔王的屍體半跪在黑色琉璃般的地面上。電弧的焦痕從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底,像一張紫色的蛛網把他裹在裡面。他的雙角斷了一根,另一根上的光澤徹底滅了。暗青色重甲碎成了幾塊,掛在焦黑的皮肉上。
釣雷煌站在坑邊,紫色魚竿垂在身側。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股憤怒還沒散乾淨。他低頭看著坑底的屍體,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畜生。"他說。
就這兩個字。
……
主島外海。
葬眾生的陣線已經空了大半。鳳領主、天財政、紅孩兒、通面猴、天命鯤鵬、蒼穹海馬、五大魚王——全撤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群百萬斤級的機械魚,像黑色的礁石一樣浮在水面上,擋在孫刑者身後。
釣滅霸沒有追。他站在原地,骨竿上的力量寶石虛影緩緩收攏。他看著對面那個唯一沒走的人,紫色的大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還想一人對付我們這麼多人?"
他的目光掃過孫刑者身後——那些沉默的機械魚,又掃過自己這邊——小南瓜的橙色盾牌還在冒煙,釣執法的錦衣衛已經重新列陣,水裡,噬鐵龍蝰王巨大的身軀正在緩緩上浮。
孫刑者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海風灌進他的肺里,帶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像一塊被燒了千百遍的鐵,已經不知道怕了。
"組織的命令,不能違抗。"他的聲音很平靜,"違抗之後也是死。既然橫豎都是死——"
他雙手握住鐵棒,棒身上的裂紋在這一刻全部亮了起來。金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湧出來,順著棒身流淌,滴在沙灘上,把沙子燙出一個個小坑。
"我便奮力一搏!"
他腳下的沙灘炸開了。不是被踩的——是那股力量從體內爆發出來,把方圓三丈的沙子全部掀上了天。
"西遊釣法·孫行者式·第八十一釣——"
鐵棒豎起,直指蒼穹。天空在這一瞬間變成了金色。不是夕陽的顏色,是那種純粹的、灼熱的、像熔化的黃金一樣的金色。
"大鬧天宮·碎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