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灣·塵世河
水底很暗。
那根巨大的龍骨從深處斜插上來,白森森的骨面上爬滿了經年累月沉積的水鏽和貝類,像一截被遺棄在天底下的脊樑。
三大錦鯉盤在龍骨周圍。
紅塵錦鯉的鱗是暗紅色的,每一片都像被歲月煮透了的老銅錢,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吞天錦鯉通體漆黑,鱗片邊緣泛著一圈若有若無的紫氣,趴在那裡像一團化不開的墨。鴻運錦鯉是金紅色的,遊動時像一匹燒著的綢緞在水底飄。
三條魚各占一個方位,把龍骨圍在中間,已經六年了。
黑鱗鯉魚王、紅鱗鯉魚王和黃金大板鯽幾乎是同時衝進這片水域的。
三條魚渾身掛彩,鱗片掉了大半,魚鰭撕裂,氣息亂得像被攪過的泥漿。它們衝到三大錦鯉面前的時候連姿勢都穩不住,在水流里打轉。
"尊……尊上!"黑鱗鯉魚王嗆了一口水,聲音發顫。
"別急,慢慢說。"紅塵錦鯉的暗紅瞳孔轉過來,聲音很沉。
"釣魚佬!"紅鱗鯉魚王搶著開口,嘴角的血混在水裡散開,"三個釣魚佬!在龍骨灣外圍,直接把我們三個釣上去了!"
黃金大板鯽接上:"蒼穹帝王蟹大哥拼了命把我們搶回來的——它被打爆了!臨死前讓我們回來報信!"
水底安靜了兩秒。
三條魚被釣上去了。被活生生從水裡拽出去。這在龍骨灣六年裡,從來沒有發生過。
"三個釣魚佬。"紅塵錦鯉重複了一遍,暗紅色的魚尾緩緩擺動,鱗片摩擦龍骨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什麼實力?"
"……我們沒看清。"黑鱗鯉魚王的聲音越來越小,"太快了,我們連反應都來不及。"
紅塵錦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開口了。
"紅綠雙紋鯉。金紋神速鯉。"
聲音不大,但整片水域像被按了一下。
兩道身影從龍骨深處的暗流中沖了出來。
紅紋核彈鯉——八百萬斤的身軀裹著一層岩漿般的暗紅紋路,每一片鱗甲都厚得像城磚,遊動時帶起的水壓把周圍的小魚直接震暈過去。
綠紋重甲鯉緊隨其後,八百萬斤的體重讓它在水底的每一步都像踩著地震。它的鱗片不是普通的魚鱗,是一片片青綠色的甲片,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最後出現的是金紋神速鯉。一千萬斤的體型在三頭錦鯉面前不算大,但它身上的金色紋路亮起來的時候,整片水域的光線都跟著扭曲了一瞬——那是速度太快產生的視覺殘留。
"去。"紅塵錦鯉只說了一個字。
三頭魚沒有猶豫,轉身朝著龍骨灣外圍沖了出去。水被它們劈開三條通道,合攏的速度都追不上它們離去的速度。
等水波平息,吞天錦鯉才開口。
"老大,我感覺不太對。"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那三個釣魚佬能秒掉黑鱗它們三個,還能把蒼穹帝王蟹打爆——什麼級別的?"
"二哥,你就是想太多。"鴻運錦鯉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鬆弛,"紅紋和綠紋去了,金紋殿後——三個打三個,怎麼也夠了吧?我們守了六年,哪一次不是釣魚佬來了又被打發走的?"
它繞著龍骨遊了一圈,金紅色的鱗片在水光里一閃一閃。
"等這陣子過去,咱們就去週遊天下。六年了,我還沒見過大海是什麼樣子的。"
吞天錦鯉沉默了一會兒,黑色的魚尾緩緩擺動。
"也是。可能是我多心了。"
它剛說完這句話——
一枚魚鉤落了下來。
不是從水面落下來的。是從龍骨的縫隙間,像一滴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進了這片水域。魚鉤落下的位置剛好在三大錦鯉正中間,離紅塵錦鯉的臉不到三尺。
水底再次安靜了。
"……我沒感知到有人來。"
紅塵錦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冒犯的愕然。它猛地衝出水面——
岸邊站著一個老頭。
紅色道袍,鬚髮皆白,魚竿斜搭在肩上,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枯了千年的老松。他腳下的石板乾乾淨淨,連水花都沒濺到。
"釣魚佬。"紅塵錦鯉浮在水面上,暗紅色的鱗片一張一合,"離開這裡。我可以當一切沒有發生。"
老頭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看到一條會說話的魚。
"三大錦鯉之首,紅塵錦鯉。"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我乃絕釣會十大長老之一的釣紅塵。把龍骨交出來,我可以不殺你。"
"狂妄!"
鴻運錦鯉的金紅色身軀猛地從水底竄起,巨大的魚尾拍出一道十丈高的浪牆。
"對大哥這麼不敬?讓我來會會你這個釣魚佬!"
它根本沒給紅塵錦鯉阻攔的機會,一口咬住了那枚魚鉤,龐大的身軀朝著水底猛衝而去。
魚線瞬間繃成一條直線,釣紅塵的道袍被拉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慌。
雙手穩穩握住魚竿,腳下的石板裂開一道細紋——
"紅塵蟾釣·七釣·厚土蟾!"
他身後,一頭巨大的金紅色蟾蜍虛影緩緩浮現。那東西不是普通的蟾蜍——背上長滿了瘤狀的骨刺,每一顆都像一座小山丘,四隻腳掌踏在虛空中,每一步都踩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蟾蜍張開嘴,不是咬,是"吞"。一股無形的吸力從蟾口湧出,順著魚線灌入水中,硬生生把鴻運錦鯉下沖的勢頭拽緩了半拍。
水底傳來一聲悶響。鴻運錦鯉的金色鱗片被那股吸力壓得往肉里陷了一層,一千八百萬斤的身軀被拉得在水中歪了一下。
紅塵錦鯉和吞天錦鯉對視了一眼。
"老二去幫它。"紅塵錦鯉說。
吞天錦鯉點了點頭,黑色的身軀沉入水底。
而岸上的釣紅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個。夠了。"
……
星灼海
這裡不屬於任何地方。
說是海,其實沒有水。腳下是浮空的浪層——一層一層的,像被凍住的波濤,每一層都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有的泛著仙光,有的裹著魔氣,有的乾脆就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下方無盡的黑暗。
遠處那片"海"的中央,一頭巨獸趴在那裡。
地獄三頭蛇。
三個頭。左邊那個噴著黑色的火焰,右邊那個淌著綠色的毒液,中間那個——主頭——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一億斤的身軀趴在那裡,比一座山還大,每一片鱗甲都像一面城牆。
自然領主站在浮空浪層上,腿在抖。
"什……什麼,守門的就有……一億斤?"
他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這位在釣界也算一號人物,但面對這種級別的怪物,他引以為傲的實力突然變得像笑話一樣可笑。
聖主嘆了口氣。
他走到浪層邊緣,從背後取下魚竿。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然後他甩竿。
魚鉤划過半仙半魔的空氣,落向地獄三頭蛇主頭的口中。
主頭閉著眼,嘴微微張著,魚鉤落進去的時候它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聖主雙手握住魚竿,肌肉瞬間繃緊。身上浮現出一秒牛符咒的虛影——只出現了一秒就消失了,但他的表情明顯輕鬆了不少。
"出手。"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把它釣上來。十二生肖釣·狂牛巨力!"
自然領主咽了口唾沫。他走到另一邊,甩出魚鉤。
如來佛和觀音佛對視了一眼,也各自取竿甩鉤。
假·龍星寒最後一個出手。他的魚鉤落下去的時候,地獄三頭蛇的主頭終於動了一下。
五個魚鉤,全部掛在主頭的嘴裡。
魚線繃緊的瞬間,地獄三頭蛇猛地睜開了中間那隻眼睛。
"什麼東西?"
它的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悶雷,震得浮空浪層都在顫。
還沒等它反應過來,五個魚鉤同時發力,硬生生把它往前拽了一下。一億斤的身軀被拉得往前挪了半步——雖然只是半步,但已經足夠讓它清醒了。
它猛地沉入"海"中,三個頭同時浮出水面。
"我又怎麼了,又來收拾我?"
這句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怨氣,像是一個正在午睡的人被連著吵醒了第八次。
但等它看清了岸上的五個人——
三個頭同時咧開了嘴。
"弱小的力量。不是她。"
中間那個頭的聲音變了,從困惑變成了興奮,從興奮變成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那就拿命來!"
它朝著水下猛衝,一億斤的身軀攪動起的風暴把浮空浪層撕得粉碎。五個魚鉤被拉得筆直,聖主五人的腳底在浪層上劃出五道深痕——
而在這一切的遠處。
一座山頂上。
一個身影坐在那裡。
白長發垂到腰間,在半仙半魔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銀輝。淺灰交領里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瑩白的脖頸。霧灰闊擺垂紗長裙被風灌滿,像一朵隨時會散開的雲。
道千金。
她看著遠處那場力量懸殊的搏殺,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
"麻煩。"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連風都帶不走。
"地獄三頭蛇恐怕拿不下。"
她頓了頓,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好歹是我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