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
鴻運錦鯉看著紅塵錦鯉血肉模糊的身軀,又掃了一眼吞天錦鯉被雙鉤扯得鱗片翻飛的暗黑色背脊,瞳孔猛地縮緊。
"大哥,二哥,你們怎麼樣了?"
紅塵錦鯉的暗紅眼珠轉了一下,原本的顏色已經褪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像眼球里灌了血,連眼白都浸透了。他盯著無殤抱著龍骨往水面游的背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沒事。先阻止他。"
話音剛落,殺仙手腕一抖,那枚剛剛從他鱗片上扯脫的魚鉤又飛回來了,精準地掛進他身軀側面還沒合攏的傷口裡。
紅塵錦鯉渾身一僵。
"不——!"
不是慘叫,是那種咬碎了牙也咽回去的悶吼,整條魚在水裡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弓,暗紅鱗片一片接一片地翹起來。
三大錦鯉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無殤抱著龍骨,越游越遠,越游越快,金紋之光在水底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
岸上。
無殤先是把龍骨甩上礁石,龍骨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白森森的骨節滾了兩圈才停住。他雙手一撐,翻上岸來,膝蓋落地的時候碎石被壓得咯吱響。
"搞定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水,走到釣紅塵旁邊。
釣紅塵還弓著腰攥著魚竿,金蟾虛影已經淡到只剩一層薄霧,風一吹就晃。無殤沒客氣,直接伸手把竿子從他手裡抽走,另一隻手推了他胸口一把。
"釣紅塵先生,您先休息一下吧。您估計沒多少體力了,年紀大了,要多注意休息。"
釣紅塵被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沒站穩,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喘得像拉風箱。
無殤把他的魚竿隨手往身後一扔,竿子滾進石頭縫裡。他從腰間摸出一根短竿——暗金色,比尋常魚竿短了將近一半,竿身像某種獸骨打磨出來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
"我也玩一下殺魚遊戲吧。有點無聊了。"他歪了下頭,語氣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正口嗎?我不喜歡。"
手腕一甩,魚鉤不是落進水面,是直接朝著水裡鴻運錦鯉的腦袋飛過去——錨。
鉤尖卡進鴻運錦鯉頭頂的鱗甲縫隙里,卡得很深,整條魚猛地一顫。
"你們兩個太殘忍了,不像我。"無殤跳上礁石最高處,低頭看著水面,嘴角扯了一下,"我會讓他不用承受太多痛苦。先來個按摩吧,讓他舒服地死。"
金紋之力從他小臂鼓出來,一條條淡金色的光順著血管爬滿整條胳膊,像魚身上的側線在發光。
"金紋之力加持——無殤釣法·五釣·萬針!"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蹬地躍起,整個人離地三丈多高,暗金短竿在手裡轉了一圈,竿尖朝下,對著水面直直貫下去。
魚鉤帶著竿身,連同無殤整個人下墜的力道,直接扎進了水裡。
……
水中。
三大錦鯉正處於暴怒狀態。鴻運錦鯉剛要朝龍骨方向沖,頭頂突然一痛——魚鉤貫入。他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一根暗金短竿從天而降,竿尖直接捅進他頭顱和脊背的交界處。
吞天錦鯉甩尾衝過來:"三弟,你沒事吧?"
鴻運錦鯉愣了一下。
"不對……沒有感覺。不痛?"
魚鉤卡在頭上,竿尖插在背上,但他確實沒感覺到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神經,整條魚麻酥酥的,連掙扎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紅塵錦鯉忍著身上被錨魚扯開的傷口傳來的劇痛,暗紅眼珠死死盯著鴻運錦鯉身上的短竿:"三弟,小心點。恐怕沒這麼簡單。"
話音剛落——
鴻運錦鯉猛地僵住了。
不是被拽住的那種僵,是從身體內部炸開的那種。
數萬根鐵針。
一米長的,粗如手指的,從他體內每一個毛孔、每一片鱗甲的縫隙里同時貫穿而出。胸口、腹部、脊背、魚鰓、眼球——沒有一處倖免。鐵針穿透身體的瞬間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噗噗"聲,像有人拿針板從裡面往外釘。
然後鐵針散了。
化作金色的光點,在水裡飄散。
鴻運錦鯉的身軀上留下了數萬個血洞,血從每一個洞口湧出來,在水裡洇成一片金紅色的霧。他的眼珠還睜著,但光已經散了。腦袋被貫穿了,連痛苦的感覺都沒來得及產生,意識就那麼緩緩地、安靜地消散了。
吞天錦鯉和紅塵錦鯉同時愣在水裡。
"三……三弟。"
吞天錦鯉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帶著水草的腥氣。他黑色身軀微微發顫,不是怕,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岸上。
無殤落在礁石上,腳底板踩穩,把暗金短竿往腰間一插。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嘆了口氣。
"溫柔的死亡。已經很仁慈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釣紅塵坐在石頭上喘氣,白髮被汗浸透了貼在額角。無殤又轉過頭看向龍骨的方向——
愣住了。
"龍……龍骨呢?那麼大一個龍骨呢?我才一分鐘沒注意!我就處理了一條魚啊!"
他的聲音從平靜到拔高只用了一息,尾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柔君和殺仙聽到喊聲,同時把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轉頭看向身後。
殺仙盯著空蕩蕩的礁石區域,臉色沉下去:"開什麼玩笑……龍骨呢!"
柔君低頭看向釣紅塵,後者還坐在地上沒起來,喘著氣搖了搖頭。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龍骨是突然消失的,像是被突然轉移。"
柔君冷笑一聲,嘴唇剛張開——
突然頓住了。
他陷入了沉默,眼珠快速轉動,像是在腦子裡翻什麼東西。
殺仙握著魚竿的雙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小臂上的綠紋之力一條條鼓起來又壓下去。
"土鼠。"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胸腔底部刮出來的,"三眼君你個混蛋,讓土鼠把龍骨轉移走——他媽想要做什麼,搶功?"
釣紅塵聽到這三個字,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
"土鼠?你們組織位列二十二的那個……你們還內鬥?"
無殤站在礁石上,海風吹得他袖子獵獵作響。他沒看任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紋之力已經收了回去。
"要麼想搶功,要麼不信任我們。"他聲音很輕,"成棄子了。"
……
水中。
紅塵錦鯉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底的暗流都換了一輪方向。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石頭。
"老二。你們吞天一族不是吃多少長多少斤嗎?"
吞天錦鯉還盯著鴻運錦鯉屍體上那些血洞發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是的,怎麼了,老大。"
紅塵錦鯉的暗紅眼珠緩緩轉動,掃了一眼鴻運錦鯉的屍體,又掃了一眼周圍的水域。
"傳聞,我們鯉魚一族的上古強者塵歸龍鯉,就是由一頭紅塵錦鯉、一頭吞天錦鯉、一頭鴻運錦鯉互相吞噬,融合而成。"
吞天錦鯉的黑色身軀微微一頓。
"是啊……我們這時候不應該關心怎麼給三弟報仇嗎?"
紅塵錦鯉沒接這話。他又沉默了幾息,暗紅眼珠里的血色濃得幾乎要滴出來。
"你還不明白嗎。"他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我們這個狀態,堅持不了多久。與其我們亂轉,不如讓祂再一次復甦。"
他頓了一下。
"來吧。將我與三弟的屍體吞噬。放心,祂復活之後,會擁有我們的記憶。也就是說,祂雖然是上古的存在,但是體內會擁有我們的記憶——哪怕對祂來說微不足道。"
吞天錦鯉終於明白了。
黑色身軀在水裡靜止了很久。
"可是這樣,我們都會失去意識。"
"但是,既然大哥這樣決定了,祂也能為我們報仇。那就來吧。"
說罷,吞天錦鯉的身軀突然開始膨脹。黑色鱗片一片片撐開,體型從原本的數丈暴漲到數十丈,像一座移動的黑山。他張開嘴,先是含住了鴻運錦鯉的屍體——金紅色的身軀被黑暗一點點吞沒,連血帶骨,沒有剩下任何東西。
然後他轉向紅塵錦鯉。
紅塵錦鯉沒有躲。暗紅色的身軀安靜地等著,被黑色巨口含入的瞬間,他的眼珠還睜著,看著上方水面的方向——那裡,殺仙、柔君、無殤、釣紅塵,四個人的影子被水波晃得支離破碎。
吞天錦鯉合上嘴。
……
龍骨灣外圍。
三具魚的屍體突然從水底浮起來,懸在半空。
金紋神速鯉。綠紋重甲鯉。紅紋核彈鯉。
它們早該死了——被殺仙三人獵殺,紋路之力被抽走,屍體沉在龍骨灣外圍。但現在它們動了。不是活過來的那種動,是被某種力量拽著,骨頭和鱗片咔咔作響,像提線木偶被看不見的線拉起來。
三具屍體朝著灣內飛去,划過水面的時候帶起三道不同顏色的水痕——金、綠、紅——像三條被攪渾的顏料線,匯入同一個漩渦。
……
岸上。
一股力量從水底湧上來。
不是浪,不是水流。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地底埋了一頭沉睡的巨獸,現在有人踩了它的脊背。
殺仙和柔君同時被震得後退了一步,腳底的礁石裂開一道縫。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水面。
"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緊接著,他們看見那三具本該死透的魚從外圍飛過來,一頭扎進水裡。
"什麼?"
金紅、漆黑、暗紅。
三種顏色從水底翻上來,攪在一起,像打翻的顏料罐里伸出一隻爪子。體型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鱗片一層疊一層地往外翻,魚鰓一張一合的頻率慢得不正常。
水面上那個東西還在漲。
越來越大。越來越沉。水壓把周圍的浪全吸過去了,整片海域像被一隻手從底部托著,浪頭不是往四面散,是往正中間聚。
塵歸龍鯉。
釣紅塵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沒有完全甦醒……六千萬斤。"
柔君的聲音在發顫:"我們逼出了個什麼怪物?"
殺仙深吸一口氣,灰白色的瞳孔里映著水面上那團扭曲的光。
"塵歸龍鯉。上古七皇之首,掌握塵世之力與凡塵之力。八王被鎮壓之後出現的更強大存在——竟然被我們以這種方式逼活了。"
釣紅塵把魚竿往地上一杵,苦笑了一聲。
"早知道就不跟你們暫時合作了。魚形態嗎……只要不是龍形態就行。"
他抬頭看著水面上那團越來越大的影子,聲音壓低了。
"據說開啟龍形態後,祂就進入滅世狀態。當年斬龍世家差點滅絕,加上老祖釣無古的半條命,才能把龍形態的祂殺死。這次……又要耗費什麼才能把祂殺死?"
柔君轉頭看他:"老東西,你說怎麼辦?"
釣紅塵搖了搖頭,白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麻煩是你們惹出來的。要想辦法,也是你們想。"
水面又翻了一下。
比剛才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