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歸龍鯉浮出水面的一小時前。
龍骨灣的風比平時更腥，浪頭砸在礁石上碎成粉末，水霧漫過整片灘涂。釣紅塵的白髮被汗浸透了，貼在額角，雙手攥著魚竿，指節泛白。
他面前的水域在翻湧。
三條錦鯉——鴻運的金紅、吞天的漆黑、紅塵的暗紅——在水下交替遊走，像三支配合了千百年的編隊。每一次合力衝撞，他腳下的礁石就跟著震一下。身後那尊紅塵金蟾釣魂已經比剛召喚出來時淡了將近一半，虛影的邊緣在風裡晃，像隨時要散。
"麻煩……"
他咬了咬牙，又往竿上壓了一寸力。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慢，三個人，踩在碎石上的節奏都不一樣——一個重，一個輕，一個拖著腳走。
釣紅塵沒回頭，但肩膀繃緊了。
"這不是絕釣會十大長老之一的釣紅塵嗎？"
柔君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帶著點笑意，像看熱鬧的閒人蹲在路邊看人打架。
"這麼狼狽？"
釣紅塵沒松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葬眾生組織位列三十七的柔君、位列三十五的無殤、位列三十三的殺仙。"
他頓了一下。
"看來你們組織也知道了，上古八王之一星王的復活信物——龍骨，在這裡。"
水面又翻了一下，鴻運錦鯉的金紅色從深處透上來，像水底埋了一團火。
"我不會讓你們復活祂的。"
殺仙從礁石側面繞過來，站在岸邊一塊高出水面的青石上，低頭看著釣紅塵的背影。他穿得隨意，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紋路——那是綠紋之力的痕跡，像血管一樣在皮膚下面鼓著。
"是的，"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三人被三眼君派來打探情報。但如果可以速通，就不用匯報了。你可以理解為——聖主安排三眼君幹活，三眼君又推給了我們。"
無殤站在另一側，沒說話，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目光落在水面上，像在看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您似乎遇到麻煩了，"無殤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浪聲蓋過去，"紅塵錦鯉、吞天錦鯉，以及鴻運錦鯉。三對一，的確是個挑戰。"
釣紅塵冷笑了一聲，魚竿在手裡轉了半圈，穩住。
"三眼君？你們組織位列第四的那個？所以呢——你們是想趁我被三大錦鯉拖住，偷襲我，把我弄死再想辦法拿龍骨？還是……"
殺仙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點玩味的笑。
"別把我們想太壞。雖然我們是敵人，但這時候，合作的利大於弊。多一個幫手，多一份勝算。而我剛好有一計。"
釣紅塵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殺仙歪了下頭，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問題。
"你沒有選擇。現在的你孤立無援。要麼合作，要麼我們現在殺了你，然後去找組織，讓組織派人獵殺三大錦鯉。"
浪頭又砸上來，水花濺了三人一身。
釣紅塵沉默了大概五息。
"什麼計。"
殺仙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兩根。
"我、柔君、你。我們三個一人拖住一條。再由無殤在這段時間進入水中，將龍骨拿上岸。很簡單。"
釣紅塵沒說話，但魚竿上的力鬆了半分——他點了頭。
殺仙和柔君同時從腰間抽出魚竿。竿身上的紋路不一樣——殺仙的是暗紅底帶黑紋，柔君的是青灰色的，竿稍細得像一根針。兩人同時甩竿，魚鉤劃出兩道弧線，落進翻湧的水面。
……
水下。
鴻運錦鯉正被釣紅塵的金蟾虛影牽制著，金紅色的鱗片在水流里一閃一閃。吞天錦鯉和紅塵錦鯉在兩側輔助，一黑一暗紅交替遊動，幫鴻運錦鯉分擔水壓。
突然，兩根陌生的魚線從上方垂下來，鉤尖在水裡晃蕩。
吞天錦鯉甩了甩尾巴，黑色鱗片上的水珠甩出去老遠。
"大哥，又來了兩個釣魚佬。怎麼弄？"
紅塵錦鯉的暗紅色眼珠轉了一下，掃了兩眼那兩根魚線。
"繼續輔助老三，不必理會。我們不咬鉤，他們拿捏不了我們。"
……
岸上。
殺仙和柔君的浮漂在水面上漂了快半分鐘，紋絲不動。
柔君罵了一句："這死魚不咬鉤。"
殺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點牙齒。
"那就錨魚。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明白？"
話音沒落，他手腕一抖，魚竿在空中劃了個短促的弧——魚鉤不是落進嘴裡，是直接甩進了紅塵錦鯉的鱗片縫隙里，鉤尖卡在鱗甲交接的地方，死死咬住。
紅塵錦鯉在水下猛地一顫。
柔君愣了一瞬，隨即也咧開嘴："對呀，我怎麼把這忘了。"
他也甩竿，魚鉤精準地嵌進吞天錦鯉背脊上一片翹起的鱗甲里。
三條錦鯉全被強行牽制住了。
無殤扭了扭脖子，骨節響了兩聲。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短竿——比尋常魚竿短了將近一半，竿身是暗金色的，像某種獸骨打磨出來的。他沒跳，是翻下去的，整個人像條魚一樣扎進水裡，連水花都沒濺多大。
……
水下。
吞天錦鯉和紅塵錦鯉同時慘叫了一聲——不是聲音，是某種從靈魂深處傳出來的震顫，震得周圍的水都跟著抖。
被釣紅塵拖住的鴻運錦鯉猛地回頭："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了？"
紅塵錦鯉的暗紅鱗片在錨鉤的拉扯下翻起來一片，血從鱗甲縫隙里滲出來，在水裡散成細絲。
"下三濫的手段！"
吞天錦鯉也怒了，黑色身軀在水流里扭動，但魚線另一頭連著岸上柔君的竿，他越掙扎被扯得越緊。
"大哥，我們怎麼處理？"
紅塵錦鯉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
"拉下水，吃了他們。然後幫老三處理掉最後一個。"
話音剛落，水面上一道黑影直墜下來——無殤。
他朝著龍骨的方向游，速度極快，金紋之力在他體表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像魚身上的側線在發光。
三大錦鯉的表情同時變了。
紅塵錦鯉率先反應過來，徹底被激怒了。暗紅色的身軀在水裡炸開一圈衝擊波：
"老二！殺了他！不能讓他靠近龍骨一步！"
吞天錦鯉立刻朝那邊沖，但柔君在岸上猛地往回一拽竿——魚線繃得筆直，硬生生把吞天錦鯉從半路拉了回去。
這次不只是吞天錦鯉。
紅塵錦鯉和鴻運錦鯉也同時朝龍骨方向發力，但每一條都被各自的魚線死死拽住，越用力被扯得越疼，鱗片一片接一片地翻起來。
……
岸上。
柔君單手穩住魚竿，另一隻手從腰後摸出第二根短竿，甩竿入水——魚鉤再次嵌進吞天錦鯉的鱗甲里。
兩根竿，兩個鉤，全掛在同一條魚身上。
"我讓你更疼一點——"
他雙腳扎穩，雙臂同時發力，魚線嗡嗡作響。
"柔水十釣·七釣·雙龍戲珠！"
吞天錦鯉在水下猛地弓起身子，黑色鱗片被兩個鉤子同時拉扯，血從兩處傷口湧出來，在水裡洇開一大片。
"柔君。你真是殘忍啊。"
他轉了轉手腕，魚竿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然後猛地往下一砸——竿尖帶著一層血紅色的能量撞在礁石上，整根竿子震了一下。
"殺仙釣法·二釣·弒仙！"
水下的紅塵錦鯉發出一聲慘嚎。
魚鉤從鱗甲縫隙里被暴力扯動，直接帶下一大片鱗片——連著血肉，血霧在水裡炸開。那個位置瞬間血肉模糊，暗紅色的肌肉纖維暴露在外，被水流一衝，疼得整條魚在水裡翻滾。
紅塵錦鯉忍著劇痛，想趁著魚鉤脫落的間隙朝龍骨方向沖——
殺仙手腕一抖，魚鉤再次甩出，精準地錨進了他身軀另一側。
柔君笑了一聲："你還說我呢，你比我還殘忍。就這樣折磨他們吧。"
正在牽制鴻運錦鯉的釣紅塵全程沒說話。
他的金蟾虛影比剛才更淡了，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但他手上的力沒松，死死釘著鴻運錦鯉。
殺仙偏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老東西。心疼了？他們又跟你沒關係。非我人族，皆可為敵。或者說——你要背叛人族幫這些'敵'？"
釣紅塵的喉結動了一下。
沉默了幾息。
"跟你們同類，是我的恥辱。"
殺仙笑了一聲，沒接話，轉回去看水面。
綠紋之力在他小臂的血管里鼓動著，青黑色的紋路一條條亮起來。
"隨便你怎麼想。都改變不了我們同為人族——"
他雙手握住竿柄，血紅色能量再次從竿身上湧出來。
"綠紋之力加持——殺仙釣法·二釣·弒仙！"
……
水下。
無殤在金紋之力的神速加持下像一支離弦的箭。
龍骨灣深處的水壓幾乎能碾碎普通人的骨頭，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金紋在他體表流轉，每一寸皮膚都繃著那層淡金色的光。
前方出現了。
一根巨大的龍骨，橫在水底礁石之間，白得發亮，像被水洗了千萬年。骨節粗大，每一節都有人腰那麼粗，排列得整整齊齊，從水底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是星王死後留下的脊骨，上古八王之一的遺骸。
無殤游過去，雙手抱住最靠近自己的一段龍骨。
沉。
比他想像的重得多，像抱著一截山。但他咬了咬牙，金紋之力全開，雙臂肌肉繃到極限，硬生生把龍骨從礁石縫隙里拔了出來。
他抱著龍骨，朝著水面游去。
身後，三條錦鯉的慘叫聲混在水流里，像隔著一層厚牆傳過來的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