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灣的風又腥又冷,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刮在臉上。
釣紅塵撐著礁石想站起來,膝蓋剛離石面,右臂就被擋住了。
無殤的手臂。瘦,穩,袖口被海風灌得鼓鼓的,暗金色短竿還插在腰後沒抽。
"釣紅塵先生。"他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浪沫蹭過礁石,"你走吧。把塵歸龍鯉甦醒的消息帶出去。祂由我們三人對付。"
釣紅塵的膝蓋頓在半空。
殺仙的魚竿猛地往礁石上一磕,竿身震得嗡嗡響:"你想讓我們留下,讓他逃?"
柔君第二個炸了,第二根短竿從腰後抽出來又拍回去,拍在腿上,啪的一聲:"你瘋了?為了一個敵人把我們的命留下?"
無殤搖了搖頭。
不是搖頭拒絕,是那種很慢的、像在搖給死人看的頭。
"已經不是敵人了。"
他終於偏過半張臉,露出側頸上一道舊疤——被海風舔得發白,像一條乾癟的蜈蚣。
"我們被當棄子扔了。活出去,沒有地方收留。八王至少還能控制,七皇不同——七皇的實力不是八王碰得了瓷的。"
他頓了一拍,暗金短竿從腰間滑進掌心,轉了半圈。
"我們三個既然沒地方去,不如給釣界爭口氣。"
釣紅塵渾濁的眼珠盯著那截瘦胳膊,喉嚨里那口氣喘了半天才順過來。
"……你讓我走?"
無殤沒收回胳膊。
"你沒體力了。留下來多一雙眼睛,少一分戰力。你走了,還能把消息帶出去——塵歸龍鯉甦醒、七皇歸位、龍骨被土鼠轉移。這些東西總得有人知道。"
殺仙握竿的手指鬆了又緊,綠紋在小臂上鼓了一下又壓下去。他盯著無殤的側臉,像在看一條不認識的魚。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高尚?"無殤偏了下頭,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像被風吹歪的裂口,"不是高尚。是算帳。"
他轉過身,面對水面,暗金短竿在掌心裡又轉了半圈。
"殺仙,你算算。我們三個替三眼君取龍骨,結果土鼠來偷。回去之後三眼君認不認功?不認。聖主知不知道我們幹了什麼?不知道。土鼠拿著龍骨去邀功,我們連個證人都沒有。"
他停了一息。
"棄子就是棄子。組織里排名二十二以上的隨便一個都能把我們當消耗品。活出去,沒勢力收留,絕釣會不認,葬眾生不要,人族更不可能——"
柔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
"——所以留在這裡,要麼死,要麼拖住祂。"無殤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魚情,"至少死了還能算條好漢。活著回去,連條狗都不如。"
釣紅塵的手撐在礁石上,指節發白。他看著無殤的背影——瘦,不高,袖子被風灌得獵獵作響,暗金短竿在手裡穩得像焊死了。
"……你們三個加一起,不夠祂一根手指頭。"
無殤沒回頭。
"知道。"
一個字。
釣紅塵沉默了。
浪頭砸上來,水花濺了四人一身。海風腥得發苦,像鐵鏽混著爛魚。
……
對岸。
塵歸龍鯉靠在龍紋金竿上,橘色豎瞳眯著,像看戲看到一半覺得無聊了。
"高——以為這樣吾會留情嗎?"
他歪了下頭,豎瞳里的光縮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對不起哦,整個龍骨灣早就被吾的看家本領'塵封之門'封鎖了。誰都走不了。"
他頓了頓,豎瞳轉向左側灘涂的方向。
"包括那一個往這邊走來的……和尚?"
橘色瞳孔微微一凝。
"這氣息……羅漢體系……幻化空尊者?在朝這邊走來嗎,五百羅漢之一的幻化空尊者為釣魂?"
他嘴角往上挑了一點,龍紋金竿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那就先把汝解決掉吧。"
話音剛落,一道灰黃色身影從灘涂方向落下,僧鞋踩在礁石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像一片葉子飄下來。
落在殺仙旁邊。
殺仙猛地側身,魚竿橫在胸前,看清來人之後愣住了。
灰袍,光頭,腕上纏著一串暗紅色的菩提子。面容看不出年紀,像被海水泡了太久的石頭,圓潤,看不出稜角。
幻化空尊者雙手合十,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礁石裂縫,又抬起來。
"阿彌陀佛。怪不得突然離開不了了,原來是中心出了問題。"
釣紅塵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少林寺五百羅漢釣魂持有者之一……幻化空尊者。沒想到龍骨灣還有高手在。"
幻化空尊者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殺仙的肩膀看向對岸那個金髮少年:"就是路過,結果突然被困了。"
對岸的塵歸龍鯉冷笑一聲,龍紋金竿往地上一頓,礁石震了一下。
"人齊了。那就快點拋竿吧。汝等只有十息的時間——與吾公平對戰。十息之後不拋竿,吾將滅掉汝等。"
十息。
幻化空尊者沒廢話。雙手合十又分開,掌心亮起一層紫棕色的光——釣魂·幻化空尊者虛影從他背後升起,一尊千手羅漢的輪廓,模糊但龐大,每一隻手都捏著不同的印。
他走到岸邊,魚竿抽出,甩竿。
魚鉤劃出一道紫棕色的弧線,帶著羅漢氣息直奔水面。
塵歸龍鯉笑了。
龍紋金竿一甩,橙色魚鉤迎上去。
兩枚魚鉤在水中央撞在一起。
"鐺——"
不是金屬聲,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兩座山撞了一記。氣息炸開,水霧被橫著掀出去老遠,礁石面上的水漬一瞬間全乾了。
兩個鉤尖掛在一起了。
幻化空尊者雙臂肌肉繃緊,魚線嗡嗡響著往回拉。
"阿彌陀佛。擁有此等力量,還是惡魚——我必須將你剷除。"
他雙腳扎穩,魚竿在掌心裡一旋。
"少林七十二釣·第一釣·固若金湯!"
紫棕色氣息順著魚線灌進去,像一根鐵柱釘在水底。
塵歸龍鯉的橙色魚線被拽得彎了一下,但沒動。
殺仙第一個衝上來,魚竿甩出,綠紋魚鉤精準地掛上兩鉤連接處。柔君第二個,魚鉤同時掛了上去。無殤第三個,暗金短竿的鉤尖卡進縫隙里。
釣紅塵深吸了一口氣,拖著剛恢復一點體力的身子站起來,走到岸邊,魚竿甩出去——鉤掛上去了。
五根魚線,五種顏色,擰在一起,五個人同時發力。
……
真正的五對一,開始了。
塵歸龍鯉的豎瞳掃過五個人的臉,最後停在幻化空尊者身上。
"這才有點意思。不過汝不是能製造幻境嗎?為何不使用?"
他笑了一下,紋絲不動,魚竿在掌心裡像生了根。
"不用幻境,等著死吧。"
他轉竿。
不是甩,是轉——魚竿在掌心裡高速旋轉,像一柄風車。旋轉的同時,數千個半透明的手掌從釣魂虛影中伸出,一隻接一隻拍在竿身上。每拍一記,魚線就震一下,力量就往水底送一程。
"少林七十二釣·大慈大悲千葉手·身化自在!"
殺仙咬牙,小臂上綠紋一條條亮起來:"綠紋之力·加持——殺仙釣法·五釣·焚仙!"
柔君第二根竿甩出去,雙鉤掛死:"死魚接招!紅紋之力·加持——柔水十釣·七釣·雙龍戲珠!"
無殤蹬地躍起,暗金短竿在空中轉了一圈朝下貫:"金紋之力·加持——無殤釣法·五釣·萬針!"
數萬道金光從魚線里灌下去,化作鐵針虛影扎向塵歸龍鯉。
塵歸龍鯉隨手一抬,一層橙色護盾展開,萬針撞在上面碎成光點。
他穩得像座山。
"絕對的壓制。汝等拿什麼反抗?"
話音剛落——
他猛地張嘴,一口橙金色的血噴出來。
胸口鱗片——不,人型胸口的皮膚——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血從裡面湧出來。不止一道,是十幾道,像被看不見的刀同時割開。
"什麼?不對——"
橘色豎瞳猛地縮緊。
"幻境?"
他甩竿。
龍紋金竿帶著恐怖的凡塵之力砸向對岸——
"龍鯉七落釣·五落·瀾碎!"
橙光炸開,水浪沖天而起,像一顆炮彈爆了,而五人被這一招同時殺死。
幻境碎了。
……
對岸的礁石上,五個人還站著。
不是剛才那個姿勢。是更早的姿勢——魚竿剛甩出去、魚鉤還沒落水的瞬間。
殺仙的綠紋剛亮到一半,柔君的第二根竿還在腰後,無殤的暗金短竿還在手裡沒扔,釣紅塵的膝蓋還彎著沒完全站直。
幻化空尊者單膝跪在礁石上,嘴角掛著血,紫棕色氣息從七竅里往外滲。
塵歸龍鯉的豎瞳從對岸掃過來,落在幻化空尊者身上。
"原來如此。在汝剛來到戰場之時,吾就已經被悄無聲息拉入幻境了。而汝等在吾被拉入幻境之後,就趁機在現實當中不斷攻擊吾。"
他舔了下嘴唇上的血。
"好算計。果然,玩幻境的越早殺死越好。"
豎瞳微微一眯。
"但汝比起老四要弱很多。"
幻化空尊者單膝跪地,擦了下嘴角的血,抬頭。
"阿彌陀佛。多謝誇獎。老四?你們七皇當中的老四?能夠跟這種存在對比——"
他撐著魚竿站起來,膝蓋骨響了一聲。
"——榮幸至極。"
塵歸龍鯉沉默了一息。
橘色豎瞳里的光忽然變了。
不是收縮,是擴散——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整隻眼睛的顏色在一瞬間變得不均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抬頭。
"榮幸至極?不對……"
龍紋金竿在掌心裡停住了。
"雙重幻境。吾還在幻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