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化空尊者單膝撐著魚竿站起來，膝蓋骨響那一聲還沒散盡。
他擦掉嘴角那線血，沒擦乾淨，紫棕色氣息從指縫裡往外滲。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釋然，是那種被逼到絕處之後反而鬆了口氣的笑——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撥響了。
"阿彌陀佛。"
他聲音不大，但礁石上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沒錯，現在是幻境。人魂合一。"
身後那尊千手羅漢虛影沒有像往常那樣懸在半空結印——它直接往他背心裡塌進去，像一捧沙流進模具。
幻化空尊者的身形肉眼可見地變了。
左半邊還是那張被海水泡久了的面孔，圓潤，看不出年紀。右半邊開始浮出金漆一樣的色澤，皮膚底下透出金屬的光，像釉燒到了最後一層。八隻金臂從肩胛骨兩側緩緩撐開，一隻、兩隻、三隻……每隻手臂的粗細和長度都跟本體一致，不是虛影，是實打實長出來的東西。
八隻金臂同時抬起。
每隻手上捏的印不一樣。
降魔印。施無畏印。與願印。智拳印。最上菩提印。不動印。金剛橛印。觸地印。
八印同結。
紫棕色的氣息在第八隻手合印的瞬間被金色吞沒——不是壓過去，是吞，像墨汁倒進了熔爐，連掙扎的痕跡都沒留下。
他赤著的上半身暴露在日光底下，肋骨間的皮膚下梵文一個接一個浮出來，金字，像被燙進去的，每一道筆畫都帶著餘溫。肌肉線條不是凡人練出來的塊狀，是某種被千錘百鍊之後剩下的東西——多餘的都被打掉了，剩下的是密度本身。
"少林七十二釣·終章·金剛伏龍釣。"
對岸的塵歸龍鯉沒有動。
龍紋金竿還插在礁石縫裡，他靠在上面，橘色豎瞳眯著，看著那個八臂金身的和尚從灘涂方向騰空而起。
他沒急著破開幻境。
甚至沒換姿勢。
"人魂合一。"他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像在品一道菜，"只有釣魂與使用者契合度達到滿格才能用的力量。汝竟做到了。"
金臂和尚從空中砸下來的瞬間，塵歸龍鯉偏了下頭，單手把金竿抽出來，橫在頭頂。
"砰——"
不是金屬撞金屬的聲音。是某種更厚的東西，像一座塔砸在另一座塔上。
礁石面往下塌了三尺，水霧炸成環狀往兩邊推，最近的三塊礁石直接碎成齏粉。
塵歸龍鯉腳下礁石裂了，但他沒退。
金竿橫在頭頂，手臂紋絲不動。
"很強的一擊。"他豎瞳里那點漫不經心的光終於收了一下，"三千萬斤。比汝基礎傷害強了1.5倍。少林七十二釣的終章……確實配叫這個名字。"
他頓了一拍，金竿微微往下一壓，把幻化空尊者那根砸下來的魚竿推開了半寸。
"可惜對手是吾。"
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礁石面在他鞋底裂出一道輻射狀的紋，像冰面被砸了一錘。
"六千萬斤與三千萬斤的差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汝這一擊，吾接得住。但汝知不知道——吾一擊可毀一國，汝做不到。"
幻化空尊者的八隻金臂同時往回收，魚竿在掌心裡震得嗡嗡響。他懸在半空，紫金色氣息從七竅里往外冒，人魂合一的消耗正在啃他的底子。
塵歸龍鯉豎瞳里的光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面前這和尚的力氣。
是因為他腦海里忽然響起了五道聲音。
不是幻境裡的。是現實當中傳過來的——穿過兩層幻境的壁，像五根針同時扎進耳膜。
"阿彌陀佛。趁現在——攻擊他的頭部。人魂合一，少林七十二釣·禁忌終章·金剛伏魔釣！"
"綠紋之力·加持——殺仙釣法·終章·誅仙！"
"金紋之力·加持——無殤釣法·終章·萬針無殤滅！"
"紅紋之力·加持——柔水十釣·終章·龍行天下！"
"體力不夠嗎……不，可不能因為我干擾大事。紅塵蟾釣·終章·紅塵萬釣·太古蟾獄！"
五道聲音，五種氣息，從五個方向同時灌進現實中的塵歸龍鯉本體。
幻境裡，塵歸龍鯉的豎瞳終於動了。
不是收縮。是瞳孔深處那層橘色像被攪渾了，光在打轉。
他明白了。
幻境不是困——是錨。
幻化空尊者用兩層幻境把他釘在這個棋盤上，不是為了在幻境裡打敗他。是為了讓現實中的五個人有四息到五息的蓄力窗口。
五門釣法的終章。
同時蓄力。
從幻境被拉入的那一刻起，這盤棋就已經擺好了。
……
幾分鐘後。
幻境碎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幻化空尊者自己撤掉的——因為不需要了。
龍骨灣的實景重新湧進來，腥風、碎礁、乾涸的血漬味。
五個人癱在不同位置的礁石上。
釣紅塵面朝下趴著，右臂還維持著甩竿的姿勢，指尖發白，金蟾虛影已經縮成一枚銅錢大小的光點嵌在他掌心。無殤仰面躺著，暗金短竿滾在旁邊，胸口起伏得像破風箱。柔君雙竿交叉壓在身上，人已經沒了一半意識。殺仙半跪在礁石縫裡，綠紋暗下去大半，小臂上那層鼓起來的血管一根根癟下去。
幻化空尊者單膝跪地，八隻金臂已經收回去四隻，剩下四隻也正在一寸一寸縮回體內，金漆從皮膚上褪下來，露出底下灰白的肉色。
所有人都看著中間。
塵歸龍鯉的人型身軀倒在那裡。
頭沒了。
頸部斷面整齊得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切過——金紋、綠紋、紅紋、紫棕、蟾光，五種終章力量絞在一起的痕跡還留在斷面周圍的空氣里，沒有完全散掉。
無頭身軀趴在礁石上，血從頸腔里湧出來，橙色，濃得像蜜。
贏了。
釣紅塵第一個撐起上半身，渾濁的眼珠盯著那具屍體，喉嚨里擠出一口氣。
"……死了？"
沒人回答。
幻化空尊者沒說話。他的四隻殘存金臂徹底縮回去了，但他沒站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紫棕色氣息從指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漏。
然後他抬起頭。
日光打在他臉上，那層釉色已經褪乾淨了，露出底下灰敗的臉色。
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阿彌陀佛。"
聲音啞了。
"為何……都已經贏了，結界還沒有消失。"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骨又響了一聲。
"難道——"
五個人同時抬頭。
天空黑了。
不是雲。是一個虛影。龍的虛影。從天頂壓下來，龍口的輪廓遮住了整個龍骨灣上方的光，像一張巨口含住了整片海灣。
水面上，那具無頭人型屍體開始消散。
不是腐爛。是像沙畫被風拂過一樣，一層一層被吹走，露出底下真正的形狀——
六千萬斤。
魚型的。
塵歸龍鯉。
水面鼓起來一個包，然後整片海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開了。魚背破水而出的時候帶起的海浪不是往兩邊推的，是往上掀的，像一面牆。
橘色豎瞳從水面下浮上來，比人型時大了一倍不止，瞳孔里的光不再是漫不經心——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終於鬆開的東西。
"很好。"
聲音從水底下傳上來，不是通過空氣振動，是直接灌進每個人的頭骨里。
"終於等到汝親手解開幻境。"
他浮在水面上，六千萬斤的魚身盤了半個龍骨灣，鱗片每一片都跟一面盾牌差不多大，橘色底紋上金線縱橫。
"死吧。"
龍口張開。
不是虛影了。是真的。
"龍鯉七落釣·六落·龍摧！"
五個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光從龍口裡灌下來的時候，釣紅塵的手還撐在礁石上，指尖扣進石縫裡，像想抓住什麼。殺仙的綠紋最後亮了一下，像迴光返照。無殤的暗金短竿滾到礁石邊緣，掉進水裡，沉了。
龍口合上。
……
幾分鐘後。
塵歸龍鯉盤在水面上，豎瞳掃過四周。
龍骨灣已經不是海灣了。是坑。被龍口吞過之後剩下的坑，礁石碎成粉末，海水被蒸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坑底積成淺窪，冒著熱氣。
他看了很久。
"三魚之仇，吾已報。"
聲音平得像在念帳本。
"因果已斷。吾不欠爾等了。"
他魚身開始縮小，鱗片一片一片收回去，橘色豎瞳里的光慢慢變淡，人型重新撐起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金髮，橘瞳，柿子黃俠服，龍紋金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七樣東西浮在那裡。
《少林七十二釣》《紅塵蟾釣》《柔水十釣》《無殤釣法》《殺仙釣法》的釣法殘譜
還有紅塵金蟾的釣魂信物——蘋果大小的紅金色蟾蜍石像，還在微弱地閃。
和幻化空尊者的釣魂信物——那串暗紅菩提子，斷了一根線，珠子散著。
他把手合上，東西收進袖裡。
"此次收穫豐滿。用這些招數應當就不會太快暴露身份。"
他抬頭看向天空。
龍紋金竿往地上一頓。
"吾的奴僕們。甦醒吧。為吾開闢前路。"
水面下，六個方向同時傳來震動。
不是龍骨灣的。是釣界六個不同的區域。
五頭兩千多萬斤的巨魚。一頭四千萬斤的。
同時睜眼。
塵歸龍鯉轉身，往龍骨灣外走去。步子不快，袖口被風灌得鼓鼓的。
背後那片廢墟連浪花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