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山城,楊家。
楊輝帶著幾個孩子進門的時候沒點燈。六年的老宅子,黑著燈也摸得到路。中堂的椅子還是原來的位置,楊輝沒動過一樣東西——不是念舊,是覺得動了就接不上前頭的事了。
各回各屋。洗漱。上床。
楊安躺下來的時候耳朵上那線血痂還沒幹透。釣道藏那一下沒用真力,但竿炸開的碎片刮的。他側了個身,閉上眼。
然後就進去了。
不是做夢的那種模糊。是整個人被抽走了一層皮,丟進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灰白里。腳下沒有地,四周沒有牆,只有他自己站在中間。
前面亮了。
一頭巨獸從灰霧裡浮出來。二十億斤。光是站在那裡不動,氣場就把周圍的空間壓得嗡嗡響。楊安看著那東西的輪廓,喉嚨里擠出一個名字:
"終……終焉皇帝。"
人影從他面前閃過去。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眼睛跟著晃,嘴裡一個一個往外蹦:
"阿表……伯常……姜佬……楚新?怎麼會?"
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很多年沒見、突然全堆在眼前、一時不知道該先喊誰的感覺。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話了。
"你記憶的這些存在都很強。"
女聲。不老不年輕,像隔著一層紗傳過來的,聽得出語氣裡帶著點笑意,但笑意底下是某種很淡的、看了你很久的東西。
"六年不見,這段時間,你過的不錯嘛。"
楊安想轉頭找聲音來源,但四周全是灰的,沒有方向。
"不過你的成長速度要慢好多。"
那聲音頓了一下。
"封鎖你的記憶看來沒有太多好處,那就讓你的記憶回來吧。"
楊安愣在原處。
"不過你曾經的肉身力量就先不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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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像在說"錢先欠著"。
然後灰霧散了。
楊安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他抬起雙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攥緊又鬆開。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是終於對上了號的那種釋然。
他翻身下床,摸黑換好衣服,把魚竿從床底下抽出來,開門,出門。夜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沒停步。
"得想辦法快點恢復實力,附近的百萬斤大魚……藍紋白條!"
說罷,他朝著城外走去。
他沒注意到,楊家主堂的房頂上,蚩夢蹲在瓦脊的陰影里,眼睛半睜著,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沒回蚩尤釣場。她不習慣跟別人住在一起睡覺,就到處逛著。
"他要去哪?大半夜不睡覺,去那個方向幹嘛?"
她從房頂站起來,腳尖一點,整個人沒入夜色,跟了上去。
……
龍骨灣。
釣紅塵握著紅塵竿,指節上的皮已經磨沒了,暗紅色的血順著竿身往下淌。他站在水面上——不是踩著的,是竿尖撐著水面把自己釘在那裡。六落·龍摧的餘波把他從半空推下來,右半邊蟾化的臉上那道裂口從顴骨一直撕到下巴,金皮底下透出來的不是血,是暗紅色的霧氣。
他還站著。
塵歸龍鯉站在對面水面上,龍紋金竿垂在身側,橘色豎瞳看著他。
"汝已離死不遠,還要堅持嗎?"
釣紅塵沒抬頭。他雙手把竿往掌心裡攥了攥,指骨咯吱響了一聲。
"當然。"他抬起頭,暗紅色的氣息從他身上往外滲,"我說過,我的身後是萬家燈火!"
他腳下水面一沉,整個人再次飄至空中。
"接下來這招無論能否把你解決,我雖會死,但是如果因為怕死就不去做的話,那老夫就不是釣紅塵了!"
氣息變了。不是之前的紅金色,不是冰藍,是暗紅色。純粹的、濃稠的,像從地底翻上來的血河。他整個人被那層暗紅裹住,灰袍已經被燒沒了,露出底下蟾化後暗金色的皮膚,現在又被暗紅蓋了一層。
"死亡·禁忌八卷,第七式——"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滾滾紅塵三千客,終極奧義,劫經·三千紅塵叩天門!"
暗紅色光柱從竿尖衝出來。不是往塵歸龍鯉的方向——是往天上。像要拿竿尖把天捅個窟窿,光柱穿過雲層,把夜空燒出一片暗紅色的洞。
塵歸龍鯉豎瞳縮了一下。
他沒硬接。腳下水面炸開,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十幾丈,龍紋金竿橫在胸前。
"龍繼七落釣·七落·萬鯉歸墟·凡塵龍怒!"
水面翻湧。不是浪——是無數條虛影鯉魚從水裡擠出來,半透明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往中間匯聚,匯成一道金橙色的洪流,翻滾著朝釣紅塵卷過去。
兩股力量還沒撞上,空氣就已經在抖了。
……
峰山城城外。
石橋緩緩從水面浮起來,木板咬合的聲響在夜裡傳得老遠。城門打開,楊安從裡面走出來,腳步不急不慢,過了對岸之後石橋又收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面前的護城河。水面黑沉沉的,映不出星。
沒過多久,水花分開了。一顆魚頭冒出來,藍紋白條那張扁臉上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楊安看了兩息。
"釣魚佬?是你?上午你們十五個釣魚佬才剛釣了我,然後進了城吧,又出來幹嘛?還是大半夜?"
楊安淡然開口:"想跟你切磋一下。"
藍紋白條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笑死,上午你們十五個人都才贏我,現在一個人要挑戰我?"
楊安點了點頭:"還願成全。"
說罷,他就掏出一個魚竿,揚手,鉤線劃破夜風落進水裡。
藍紋白條盯著那枚魚鉤沉下去的軌跡看了兩秒,嘴裡吐了個泡:"好啊,死了別怪我。"
說罷一頭紮下去,咬住。然後猛地往深處沖。
楊安腳底一滑,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鞋尖踩進水邊淺灘,泥水濺上褲腿。他沒鬆手——反而順著那股拉力旋了半圈魚竿,身體往後騰空後仰,整個人帶竿向後飛起。
"降魚十八釣·七釣·飛天無極釣!"
人從水裡拔出來的時候像一條被甩上天的魚,魚竿彎成滿月的弧,線繃得嗡嗡響。楊安在空中擰了個身,落回岸邊,鞋跟砸進泥里站穩。
……
峰山城·瞭望台。
蚩夢蹲在瓦脊上,指尖捏著一片碎瓦。她從楊安出城就跟到了這裡,一直沒現身。
她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釣法?"
她見過夕照釣法,見過星旋六釣,見過峰山城那些老釣魚佬的路數。但眼前這套——不對。動作里有太極的影子,但每一轉每一收都帶著釣法的發力邏輯。竿不是武器,是竿,可又像是身體延伸出去的骨頭。
……
楊安剛落地,就立刻轉身背對河流,單手持竿向後一彎腰,腰彎到極限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猛地把魚竿砸向地面。
"降魚十八釣·第十六釣·一釣開天門!"
轟!!!
竿尖砸進土裡的瞬間,地面震了一下。水中,藍紋白條被這一下拉得頓了頓,游速慢了半拍,又很快恢復。
"這釣魚佬的釣法怎麼這麼詭異,看起來只是很基礎的動作,為何威力卻這麼大?"
楊安握著竿,指節發白。他感受著線那頭的拉力——四百萬斤的分量不是鬧著玩的,一釣開天門只是讓它愣了一下,沒真正傷到它。
"不行嗎。"
他吐了口氣,嘴角微微一扯,不是沮喪,倒像是找到了某種久違的感覺。
"算了,重新熟練一下舊招式就行了。"
他把魚竿往地上一立,竿尾插進泥里穩穩噹噹。然後微微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吸——慢,長,沉到丹田。呼——勻,穩,從喉嚨里一絲一絲放出來。
他擺出了一個標準的太極起手式。兩手一上一下,像抱著個看不見的球。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已經與魚竿融為一體。
緊接著,楊安猛然睜開雙眼,眼神如電,氣勢如虹。他手中的魚竿在他的舞動下,猶如太極圖一般旋轉起來,一圈套一圈,帶起一陣勁風,風跟著竿走,越轉越急,衣袖被帶得獵獵作響。
"法則神釣·第四釣·陰陽太極八卦釣!"
聲音不大,卻如同晨鐘暮鼓一般,在空氣中迴蕩。
腳下的地面突然泛起一陣漣漪。不是水——是地面像水面一樣起了波紋。然後從漣漪中心往外擴,一道線浮出來,又一道,再一道。黑白兩色從地下翻上來,互相咬合,旋轉,推演。乾、兌、離、震、巽、坎、艮、坤,每一卦都帶著一股子古老而神秘的氣息,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天地法則。
太極八卦圖越轉越大,從腳下鋪到三丈開外,把楊安整個人托在陰陽魚眼的位置。
魚竿舉起來。砸下去。不是砸向藍紋白條——是砸向身後的地面。
"轟!"
泥土炸開,一道溝壑從楊安腳底筆直延伸到水邊,土石四濺。
水中,藍紋白條先是感覺到力量被卸了一點點,然後被向上拉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