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狗周身那層棕光一點一點沉回地下,像退潮似的,從腳踝往上縮,最後縮進泥地里沒了影。破碗承月的碗壁裂成幾道細紋,碎成光渣散了。
他站在坑底沒動。
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頭還在微微抖,不是怕的,是剛才那股力量灌進來太多太猛,骨頭縫裡還留著余勁沒散乾淨。他攥了一下拳,鬆開,再攥,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然後抬起頭。
嘴角又掛回那點欠揍的弧度。
"嘿。"
周身泛起一層金色氣息,不是蚩夢那種金——帶點棕底,像是剛從碗壁里"消化"完還沒完全吸收乾淨的殘存。氣息繞著他轉了半圈,懶洋洋地纏上骨竿。
"乞討不易啊,感謝蚩姐施捨的一次使用機會!"他拿袖子擦了擦鼻尖,那件破袖子肘部又多了一道毛邊,"我看看你這招該怎麼用——金戈七釣·六釣·綴星!"
竿身一輕。
他直接把骨竿往天上一拋。
骨竿在空中翻了三圈。每一圈都有金、棕兩色氣息從竿身上剝下來,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往外掉——掉出來的不是霧氣,是實體。數千道戈刃,窄長的、帶著倒鉤的、刃口泛著暗光的,密密麻麻填滿了半邊天空,連日光都被遮了一層。
戈刃落下來。
不是亂射——是編隊。前排密、後排疏,兩側包抄,像一張網從天上往下罩。每一道戈刃的軌跡都經過計算,封的是蚩夢所有能動的方位:左退路被前三排封死,右翼被側翼包抄堵住,頭頂留了最後兩排做補刀。
兩岸幾百號人剛從死寂里緩過來,又被這一手砸懵了。
"臥槽他復刻了??"
"剛才是蚩夢放的綴星他現在一模一樣放出來??"
"金棕兩色的……他把乞討來的力量直接用了??"
議論聲還沒起來就被戈刃破風的尖嘯蓋過去了。丐狗站在坑底仰著頭看,眼睛裡那點狡黠又回來了,嘴角翹著,像在等蚩夢出醜。
蚩夢沒慌。
她深吸了一口氣,腳在泥坎上碾了一下,鞋底把濕泥碾出一道深痕。獸面竿橫在身前,竿身上的圖騰紋路微微發燙。
"我太了解我的招式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河灘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每一道戈刃的落點、每一排的間距、每一道軌跡的死角——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她頓了一下,嘴角牽了個很淡的弧度。
"不過敢復刻我的招式,你是真的勇敢。我真的應該教育一下你了——"
她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往前一推。
"金殳七釣·六釣·屠荒!"
身後空氣扭曲了一下。
一根巨殳憑空凝出——粗如碗口,殳杆上刻滿暗紋,前端是鈍頭加兩側凸刃,整體泛著一種沉甸甸的暗金色。不是鋒利的感覺,是"重"的感覺,像一根鐵柱橫在半空,光是懸著就讓人覺得胸口發悶。
巨殳在她意念驅動下橫掃而出。
帶起一股沉悶的破風聲——不是切割,是碾。空氣被碾得發出"嗡嗡"的低鳴,像有人拿大錘一下一下砸在銅鑼上。
天空上的戈刃碰上殳勢。
第一排,碎。第二排,碎。第三排——
金棕兩色的刃片像紙片一樣被碾成碎光,散在空氣里連渣都沒剩。丐狗復刻的那些戈刃連蚩夢的一成威力都沒撐到就被磨滅了,差距大到讓人不忍直視。
丐狗仰著頭看,眼睛眨了一下。
"……好粗暴的解法。"
"這場切磋該結束了。"
蚩夢把獸面竿往地上一杵,竿尾砸進泥里三寸。聲音沉下來,不像剛才那種帶著點挑釁的調子,是正經的、壓著什麼東西的那種沉。
"認識你的都知道你擅長輔助,不擅長爆發。你那套乞討神釣是'化敵之力為己用'的路子,但剛才是我主動收的力,你消化了幾成?三成?四成?剩下的還在你骨頭縫裡沒歸位吧。"
她腳下的泥地裂開。
一個半徑十米的金、黑、紅三色大陣浮出來,陣紋像活的一樣在轉——不是刻在地面上的,是從泥里"長"出來的,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蠕動,像血管。
"金矛七釣·最高奧義·七矛鎮極·萬金鎖天!"
七道分身從陣的七個角上同時冒出來。
每一道做著不同的起手動作——有的竿尖朝上指天,有的橫握在腰間,有的反手背竿貼著後背,有的單手提竿竿尖垂地,姿態各異,但每一道的氣息都實打實的,不是幻影。
蚩夢雙手將魚竿虛立在身前。
七道分身同時化作流光灌回她體內。
她整個人氣息變了。
不是變強——是變"滿"。像一根管子被灌到了極限,皮膚下面金光隱隱透出來,連銀簪的尖端都在發光。她站在陣中央,頭髮被陣紋轉動帶起的氣流掀起來,幾縷貼在臉側,她沒管。
萬千矛影從她背後凝聚。
密密麻麻懸在半空,每一道都有小臂長短,三棱矛尖泛著冷光。然後——
全部朝丐狗壓過去。
丐狗抬頭。瞳孔里映滿了金色的尖,每一道都在快速放大,從針尖變成拳頭變成腦袋變成——
蚩夢將魚竿往岸邊一砸。
"鎮。"
所有矛影在丐狗頭頂炸開。
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鎖。無數道金鎖從爆炸中心迸出來,一道纏一道,粗的如兒臂細的如髮絲,把他整個人從脖子到腳踝裹得嚴嚴實實。骨竿被鎖勁硬生生壓出一道白印,然後——
"咔。"
裂縫從竿身中段炸開。
像冰面碎裂一樣往兩頭蔓延,聲音清脆得河灘上每個人都聽見了。裂縫一路爬到竿尾、竿尖,最後"啪"地斷成幾截,碎片散在泥里,最大的那截還有半人長。
安靜。
蚩夢把力量收了。金鎖散成光點消失,丐狗摔回坑底,坐在泥里,手裡還攥著最大那截碎片——指節發白,攥得死緊。
她把獸面竿從泥里拔出來,在鞋底蹭了蹭竿尾的泥,放到地上,拍了拍手心。
"我贏了。招多的好處還是有的。"
兩岸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手一指人群,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行了,已經比完了,都別看了,滾去釣你們的魚去。再不滾,今天整個蚩尤釣場的釣費翻倍!"
這句話比什麼奧義大招都好使。
幾百號人跟被趕鴨子似的往其他河道撤,腳步聲踩得泥地啪啪響,有人跑太急滑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連回頭都不敢。
釣牧邪、釣道藏、武清三人站在人群後頭,對視了一眼。
釣牧邪鬍子尖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沒說話,把手從鬍子上放下來背到身後。釣道藏微微搖頭,眼神里說不清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武清目光在坑底丐狗身上停了一瞬——停在那幾截斷竿碎片上——然後仨人跟著人流轉身走了。
等最後幾個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場上剩六個。
無櫻站在最近的位置,離坑邊不到三丈,姬芮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開口,無櫻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姬芮的目光在丐狗攥著碎片的手指上停了很久。
張宇和周引在稍遠一點的泥坎上,張宇蹲著,周引站著,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劉鵬蹲在坑邊沿往下看那堆碎竿片,眉頭皺著。
黎耀靠在石頭上咬著根草莖,草莖被他咬得扁扁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眼睛半眯著,不知道在看天還是在看坑底的丐狗。
蚩夢掃了他們一圈。
"你們隨便找個釣位練習,再幫我看下釣場。"她頓了一下,"我要帶丐狗去辦點事。"
沒等回應,她已經踩著泥坎從對岸繞過來,走到坑底丐狗面前。
丐狗還坐在地上攥著碎片,指節發白。抬頭看她的時候瞳仁是黑的,臉上那點狡黠沒了,就剩一種空蕩蕩的茫然——不是疼,不是委屈,是像被人把兜里最後一塊糖拿走了,連生氣都懶得生的那種空。
"走了。"
她彎腰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拉。丐狗踉蹌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差點又坐回去,被她另一隻手託了一把才站穩。碎竿片被她抽走,隨手扔到泥堆上,最大的那截"吧嗒"一聲插進泥里。
"竿碎了就碎了,攥著碎片又拼不回來。"
她拽著他往釣場出口走。丐狗腳步虛浮跟著,沒反抗也沒說話,像一具被抽了線的木偶。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河灘,沿青石板路往楊家方向去了。
腳步聲漸遠。
……
寶靈遊戲廳。
血齒跟在榮月後面,已經轉了快一個小時了。
這地方比他想像的大——走廊兩邊全是包廂,門上貼著各種花里胡哨的招牌,有的寫著"禁止入內"有的畫了個骷髏頭有的乾脆就貼了張魚竿的塗鴉。裡面傳出打鬥聲、喊叫聲、遊戲音效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走到哪頭都能聽見不同的動靜。
榮月靠著她師傅給的權限卡,把每個包廂都刷了一遍。大多數包廂里都有人,推門就撞見各種場面——有打架的、有打遊戲的、還有抱著魚竿睡覺打呼嚕的。每進一次門就鬧出一次誤會,榮月的臉從進門時的淡定變成現在的麻木,到後來推門前先閉眼。
"師傅到底在哪兒啊……"
榮月推開第三十七個包廂的門,又是一個空的,只剩兩台遊戲機亮著屏,暫停畫面卡在一個像素小人站在河邊釣魚的界面。
最後一間。
三樓最裡頭那扇門,比其他包廂寬一倍,門上貼著手寫紙條:"非請勿進,進者剁手,寶靈"——字跡歪歪扭扭,最後那個"靈"字還寫錯了偏旁。
榮月刷卡推門。
裡面打通了兩間包廂,空間比外面看著大不少。正中間一張長沙發,一個奶油長發的女人蜷在上面,穿橘黃色睡衣,領口歪著露出半邊肩膀,嘴角口水在屏幕光下反光。手裡攥著遊戲手柄,拇指還搭在A鍵上,屏幕暫停畫面就是那個像素小人在河邊釣魚——魚漂在水面上晃,晃了不知道多久了。
沙發旁邊立著根竹子魚竿。竿身泛著溫潤光澤,竹節圓潤飽滿,竿節處有打磨痕跡,手握位置刻了些字——離得遠看不清。
血齒走過去摸了一下竿身。
竹節圓潤,觸手微溫,像是被手常年握著養出來的包漿。
"小心點啊。"
榮月跟過來嘆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
"別弄壞了,師傅的魚竿材料很難找齊的。"
"啥?"血齒手停在竿身上,"你確定沒開玩笑?一個竹子做的魚竿材料能有多難找?"
"向陽九節目竹做竿身,竿節打磨圓潤,手握處刻北斗九星、五嶽諱字,魚線用的是墨斗棉線,浮漂用的是白蘆葦,魚鉤是鍛鐵直鉤。"
聲音從沙發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張寶靈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一隻手還攥著手柄,另一隻手從睡衣口袋裡摸出枚銅錢,隨手往茶几上一拋——銅錢在玻璃面上轉了兩圈,"叮"一聲倒下來,正面朝上。她眼睛沒看兩人,盯著遊戲屏幕,像素小人的魚漂還在水面上晃,一晃一晃的。
"血齒是嗎?"
她說。
"我為你算了一卦,發現你與我有緣——還是我大徒弟榮月的未來夫君。"
她偏過頭看了血齒一眼,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口水印。
"可願做我的二弟子?你們兩個也可以經常見面,如何?"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榮月的臉"唰"地紅了。
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連鎖骨都泛了粉色,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一樣僵在原地。
"師傅!!你胡說什麼呢!!"
她聲音拔高了八度,手裡的權限卡差點甩出去。
血齒手裡的竹竿差點沒拿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