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河兩岸的風停了。
不是慢慢弱的那種停,是像有人突然掐住了風的脖子,整片河灘在一瞬間變得死寂。連水面的波紋都像是被凍住了,半道漣漪掛在河心,不上不下。
然後蚩夢動了。
她雙臂收攏,把獸面圖騰竿死死箍在胸前。金、紅、黑三色氣息從她腳底炸開,像三條從不同方向鑽出來的蛇,纏上她的腰、肩、手腕,最後擰成一股,往竿身里灌。
鎖鏈。
不是真的鐵鏈——是那三股氣息凝成的實體,一道一道箍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釘在泥坎上。她腳下的泥地往下陷了三寸,鞋底邊緣的泥被擠壓得翻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過。
"丐狗。"她的聲音不大,但河灘上幾百號人全聽見了,"讓我見識一下你這五年來的長進。"
她腰胯一擰,竿尖朝下壓了半寸。
"試著撼動我——金矛七釣·四釣·鎖淵!"
丐狗沒退。
他深吸一口氣,吸到肺底那種,肋骨撐開,胸口那根骨竿被他雙手握住,竿身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他左腳往前邁了半步,重心壓低,竿尖拖地劃了半圈。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
竿起。
不是挑,不是砸,是掃。像拿一根棍子掃地上的落葉,動作鬆散、隨意,甚至帶點懶。但竿尖划過空氣的軌跡不是一條線,是一整片——從右往左橫掃過去的時候,竿身抖出七八個殘影,每個殘影都帶著不同的角度和力度。
"丐狗棍法釣·一釣·棍掃街塵!"
持續輸出。不是一擊爆發,是一下接一下地蹭。每掃一下就卸掉一部分對面傳過來的力,像拿刷子一下一下把黏在身上的東西刷掉。丐狗的腳在泥里一點一點往後滑,但每次滑完又立刻頂回來,不丟陣地。
十幾秒。
他的呼吸變了節奏。從長吸長吐變成短促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起伏,像在數拍子。
"蚩姐,一直當個木頭站著不動就不好玩了。"他嘴角那點委屈收了,眼睛裡換了東西——不是狠,是一種說不清的、帶著點狡黠的專注,"試一下我自創的概念招式吧——秘釣·亂巷滿堂!"
他剛要把竿從掃勢里抽出來換角度,蚩夢那邊先動了。
不是反應快——是預判。
她在他開口的瞬間就鬆了鎖鏈。三色氣息從她身上撤回來,竿身一輕,她直接把獸面竿往天上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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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破我招嗎?我可不會給你機會。"
竿在空中翻了三圈。每一圈都有金、紅、黑三色氣息從竿身上剝下來,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往外掉,掉出來的不是霧氣是實體——數千道戈刃,窄長的、帶著倒鉤的、刃口泛著暗光的,密密麻麻填滿了半邊天空。
"金戈七釣·六釣·綴星!"
戈刃落下來。
不是亂射——是編隊。前排密、後排疏,兩側包抄,像一張網從天上往下罩。每一道戈刃的軌跡都經過計算,封的是丐狗所有能動的方位。
丐狗張了嘴。
"這……你又變強了。"
他沒時間多說。掃勢硬生生收住,骨竿從橫掃切回豎擋,雙手握竿在身前快速旋了兩圈——
"丐狗棍法釣·七釣·棍影千乞!"
骨竿周圍炸出黑壓壓一片棍影。不是殘影——是實體的、帶著骨節稜角的虛影,一層疊一層裹住竿身,每一層都在快速交替變換位置。戈刃撞上來的時候,棍影一層層擋、彈、卸,發出密集的"鐺鐺鐺鐺"聲,像幾百口鐵鍋同時被敲。丐狗的雙腳在泥里犁出兩道深溝,但他沒退。
蚩夢沒看他。
她已經換好了姿勢。獸面竿還在天上沒下來,她空著手,五指併攏往前推出——金、紅、黑三道氣息從她指尖擠出來,不是散開的,是擰成一股繩往同一個點壓。
"金矛七釣·五釣·破障!"
三色繩尖上凝出一個東西。
矛。
不是畫出來的那種,是氣息壓縮到極限之後從空氣里"擠"出來的實體——金色的、三棱的、矛尖上帶著一股子要把前面所有東西都捅穿的勁頭。它懸在她指尖前方三寸的位置,嗡嗡地震著,周圍的空氣被震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丐狗剛把最後幾道戈刃擋飛,矛就到了。
他眼睛沒來得及眨,矛尖已經到了竿前三寸。他猛地旋竿去格——
格偏了。
矛的軌道不是直的,是螺旋的,帶著一股子鑽勁,從棍影的縫隙里硬擠過去。丐狗的骨竿被擦了一下,竿身上"咔"地崩了一道白印。
還沒完。
蚩夢蹬地起跳。獸面竿從天上落下來,她單手接住,竿身在半空中變了形——不是彎,是拓。圖騰紋路里的犄角獠牙往外凸,竿身變寬、變厚,兩端伸出刃口,整根竿在一息之間變成了一桿巨戟。
她踩著戟杆跳到半空,居高臨下,頭髮被風掀起來,銀簪差點飛出去。
"金戟七釣·七釣·穹沉!"
戟扔下來了。
不是丟——是帶著整片天空的重量砸下來的。河灘上所有人的影子在這一瞬間被壓扁了,像是光都被那杆戟吸走了。空氣往下塌,耳朵里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清,只有那個越來越大的黑影從頭頂罩下來。
丐狗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戟落下來,看著矛尖旋過來,看著殘餘的戈刃還在兩側封他的退路。三大攻勢從不同方向同時到,他退不了、擋不了、閃不了。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瞳仁變了。不是黑色了——是棕色。深的、渾濁的、像泥水一樣的棕,裡面翻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乞討之道。四成。
開。
他腦海里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不是想出來的——是湧上來的。像有人在他腦子裡翻了一頁書,解法直接印在視網膜上,連反應的時間都不需要。0.01秒。
"只能用這種方法了嗎……"
他嘆了口氣。不是無奈,是認命的那種嘆。
骨竿從身前收回來。不擋了。
他拿袖子——就是那件破得露出肘部的舊袖子——在竿身上快速擦了一道。不是擦水,是擦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竿身上的骨節凸起亮了一下,暗沉的、像油一樣的光。
然後他把竿往地上一杵。
"殘碗仰收霄漢月·掬來清輝鎖太虛——乞討神釣·四釣·破碗承月!"
腳下的泥地裂了。
不是炸裂——是往四周翻開,像一朵花在倒著開。泥土、碎石、草根全部往外翻,中間露出一個東西:一個巨大的、倒扣著的碗的輪廓,從地下浮上來,把丐狗整個人兜在裡面。碗壁是半透明的,裡面流轉著渾濁的棕光,像一碗渾水被凍住了。
天空變了。
晴朗的上午,日頭明明還掛著,但光在往回收。河灘上所有人的影子從腳下消失了——不是光沒了,是光被吸走了,往天上吸。一個虛擬的圓月浮在半空,灰白色的、沒有輪廓的、像有人拿淡墨在天上抹了一團。
三大攻勢碰到了碗壁。
矛尖先到。戳在碗壁上,碗面凹了一下,沒破。矛身上的金色在往碗壁里滲——不是穿透,是融化。像一滴墨掉進水裡,慢慢散開,顏色從金變棕,然後沒了。
戟跟著砸下來。碗面又凹了一大塊,整個碗都在往下沉,丐狗的腳沒到膝蓋了。但戟身上的蒼穹大勢也在被吞——碗壁像一塊海綿,把那股"重量感"一口一口吸進去,戟刃上的光一層一層暗下去。
最後幾道戈刃撞上來,連響都沒響,直接融進碗壁里,像雪掉進熱水。
安靜了。
碗壁里流轉的棕光慢慢暗下去,最後縮回地下。丐狗站在坑底,骨竿還杵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棕色的瞳仁正在褪回去,變回黑色。他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三大攻勢的力量進了他體內。
兩岸沉默。
釣牧邪的手指停在鬍子上。
他沒動。眼睛眯著,但瞳孔里的光在轉——不是在看河面,是在腦子裡翻東西。翻了很久。
"這小娃娃……已經踏入了偽丐之極了嗎?"
他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只夠自己聽見。
"可這種天賦不會是天生的。除非是天生便傳承到了力量。他剛才用的是乞討神釣……"
他想起一個名字。很老了。老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丐山王?初代丐之極?難道是那老東西的後人?"
他偏頭看了眼蚩夢。蚩夢站在泥坎上,獸面竿變回原樣,她自己也在喘,胸口起伏著,但眼神沒散。
"金矛、金戈、金戟……"釣牧邪的手指在鬍鬚上慢慢摩挲,"金矛七釣、金戈七釣、金戟七釣——來源於蚩尤釣法三部曲的核心釣法,五兵神釣。"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套體系。
"以上古五兵:矛、戈、戟、殳、鉞為道根,每一兵演化七重垂釣真招,各守一道極致。殺伐、鎮守、封禁、摧道、審判——各司其職。"
他吐了口氣,鬍子尖顫了一下。
"五兵獨立成道,可單修至極致。若五兵歸一……金弓七釣——"
他沒想下去。
河灘上有人終於回過神來,吸了口涼氣,聲音不大,但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因上學原因,之後兩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