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牌儀式就設在原村委會院子門口，程副省長親自動手，把那塊金色牌匾上的紅綢子揭開，「雲省特色鄉·東陵鄉」幾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圍觀的村民擠滿了院子，手機舉得密密麻麻的，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墨玄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塊牌匾被掛上去，看著周圍一張張興奮的臉，看著遠處茶山和橡膠林在陽光下鋪開的層層綠色，忽然覺得這一年多來所有的奔波，熬夜，疲憊，全都有了迴響。
改鄉成功之後，墨玄沒有停下來休息，他腦子裡還有一件事，東陵鄉缺一個夜間經濟的核心區域。
現在來的遊客越來越多，但大多白天在村里逛一圈、晚上就回房睡覺了。
墨玄在省城待過，知道夜市對一個旅遊目的地意味著什麼，不僅是吃的喝的，更是一種氛圍，一種文化，一種讓人留得住的體驗。
他去縣裡找周明遠談了一次，要了東陵鄉靠近主幹道旁邊的一塊地，那塊地不大，兩畝出頭，夾在路和一條小河之間，以前是個廢品回收站，早就搬走了只剩一片空地。
「周書記，我想在這開個夜市。」
周明遠看了一眼地圖：「夜市？你鄉里那點人流量撐得起來嗎？」
「遊客量在漲，加上咱們鄉現在常住人口已經兩萬多了，本地消費力也有了，而且我這個夜市跟城裡的不一樣，我要做的是民族文化夜市。」
「民族文化？」
「東陵鄉周邊有好幾個少數民族寨子，傣族，拉祜族，彝族，哈尼族都有，我想把他們的文化元素融進來。
傣族的燒烤和潑水粑粑，彝族的火把節元素和坨坨肉，拉祜族的特色雞和葫蘆節，哈尼族的竹筒飯和刺繡，咱們是雲省特色鄉，少數民族文化是咱們的特色資源，不能浪費了。」
周明遠想了一會兒：「這個思路有意思，地批給你，但要規劃好，環保和衛生不能出問題。」
「沒問題。」
墨玄拿到了地之後，立刻找施工隊平整硬化，搭雨棚，裝燈帶，布水電，他按功能分了三個區域，餐飲區，手工藝區，表演區。
餐飲區的攤位統一做了木質台面和仿古招牌，每個攤位之間留了足夠的通道。
手工藝區給周邊的少數民族手工藝人留了免費攤位，賣刺繡，銀飾，竹編。
表演區搭了個小舞台，每天晚上有民族歌舞表演。
夜市招商的消息放出去之後，來報名的人比預想的多得多。
除了東陵鄉本地的村民想試試水，周邊幾個村的人也聞風來了，甚至還有從縣城過來的餐飲老闆想租攤位。
墨玄定了規矩，優先本地和周邊村落的商戶，少數民族商戶租金減半，貧困戶免費。
夜市的攤位數量原本規劃了四十個，結果報名的人超出了三倍，墨玄臨時把場地擴了一點，硬塞到了六十個攤位才勉強滿足需求。
開市那天是個周六的傍晚，太陽剛落山，天邊還留著一線深橘色的餘光，夜市上的燈帶就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六十個攤位的暖黃色燈光連成一片，把整片場地照得通明透亮，烤肉的香氣，竹筒飯的清香，麻辣雞的爆香，傣味酸辣的味道混在一起飄滿了夜空。
舞台上傳來了蘆笙和葫蘆絲的聲音，幾個穿著彝族服裝的姑娘正在跳左腳舞。
墨玄站在夜市的入口處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人比他預想的還多，有從度假區走過來的遊客，有從村里散步過來的本地人，還有從鎮上甚至縣城專門開車過來的。
每個攤位前面都圍著人，岩山在夜市邊上開了個小吃分店，烤五花肉和咖啡排骨的攤位前排了十幾個人。
最讓墨玄意外的是少數民族攤位的火爆，一個傣族大媽賣潑水粑粑和燒烤，裹在芭蕉葉里的糯米糍粑用炭火一烤，香氣飄出去老遠，攤位前的人就沒斷過。
一個彝族大哥賣坨坨肉，大塊的帶骨肉在炭火上烤得吱吱冒油，撒上鹽和辣椒麵，遊客一人拿一根骨頭啃得滿嘴流油。
拉祜族大媽賣麻辣雞，眾人紛紛購買。
幾個哈尼族阿姐在舞台上表演了傳統的棕扇舞，跳完之後台下掌聲雷動，有人高喊著「再來一遍」。
墨玄在夜市里走了一圈，被好幾個商戶拉住合影，有個彝族大哥端著烤好的坨坨肉硬塞到他手裡：「墨總你吃！這是自家養的跑山豬，香得很！」
墨玄咬了一口，確實香，肥瘦相間，外焦里嫩，炭火的香味滲進了每一絲肉里。
他一邊啃著坨坨肉一邊繼續走，走到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前停下來了，攤主是個白族老奶奶，戴著纏了紅繩的銀鐲子，面前的桌上擺了滿滿一攤手工刺繡的荷包，香囊和民族娃娃。
老奶奶看見他就笑：「你是墨總吧？我給你繡了個東西，你等著。」
她從布包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繡品，上面繡著一棟白牆灰瓦的小樓，一片綠油油的茶葉田，一條彎彎的小河，下面繡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東陵」。
老奶奶把繡品遞到他手裡：「你給我們修了路蓋了房開了夜市，老太婆沒什麼能謝你的，這個你收著。」
墨玄接過那幅繡品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針腳密密的，顏色鮮亮，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他把繡品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裡，彎腰跟老奶奶說了聲謝謝，聲音有點啞。
夜市一直熱鬧到深夜十一點才慢慢散場，墨玄站在夜市邊緣的一棵榕樹下，看著燈一盞一盞地滅掉，人群一波一波地散去，商戶們開始收拾攤子，天上有幾顆星星冒了出來，在深藍色的夜空里一閃一閃的。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系統餘額，還是那個數字，四百多萬一天，兩萬人口的兩百倍已經激活了，但此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錢，他把口袋裡那幅繡品又拿出來看了看，借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上面的每一個針腳。
東陵兩個字繡得不算工整，但一筆一划都透著用心。
墨玄把繡品又折好放回口袋，轉身沿著夜市旁邊的步道慢慢走回阿諾。
路兩旁的桂花還在開著，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遠處學校的教學樓亮著幾間備課室的燈，老年活動中心的院子裡還有老人在納涼聊天。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實，腳下的路是柏油的，兩邊的路燈是新裝的，路旁的房子是整整齊齊的白牆灰瓦。
這條路上走著的人不再只是老人和孩子了，有下班的年輕人，有放學的孩子，有散步的退休老人，有慕名而來的外地遊客。
墨玄走到阿諾村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夜色的東陵鄉，炊煙早就散盡了，但空氣中還能隱約聞到夜市殘留的烤肉和香料的香氣。
村道上還有幾個剛從夜市回來的年輕人，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收回目光，推開自家院子的鐵門，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母親和姐姐還坐著聊天，姐夫王林在旁邊泡了一壺新茶。
小寶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螢火蟲跑，看見墨玄進來就撲上來抱住他的腿：「舅舅！夜市好好玩！我吃了好多好吃的！」
墨玄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小寶咯咯地笑，母親在桂花樹底下喊他：「快來喝茶，剛泡的秋茶，你姐從茶廠帶回來的。」
墨玄把小寶放下來，走到桂花樹底下坐下，王林遞給他一杯茶，墨玄接過來先聞了聞。清淡的茶香里混著桂花淡淡的甜味，是家鄉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這棵桂花樹和頭頂漫天的星光。樹影搖搖晃晃的，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舅舅。」
小寶爬到他腿上坐好，帶著期待的眼神問：「明天還去夜市玩好不好？」
墨玄摸了摸他的腦袋：「好，明天舅舅帶你去吃烤囉嗦。」
小寶歡呼了一聲，從他腿上跳下去又去追螢火蟲了，墨玄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夜風裡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墨玄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耳朵里是風過樹葉的沙沙聲，母親和姐姐輕聲聊天的話語聲，小寶追螢火蟲的笑聲，遠處學校教學樓里隱約傳出的備課老師翻書的聲音，更遠處夜市收攤後零星的響動。
所有的聲音匯在一起，像一首安靜的夜曲，墨玄嘴角掛著笑，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