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夜市的第一個月數據統計出來那天，墨玄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報表攤在桌上，上面的數字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日均客流量三千二百人，周末峰值超過五千人。
六十個攤位一個月的總流水接近五百萬，最火爆的傣族燒烤攤月入二十三萬，就連賣手工繡品的白族老奶奶那個小攤子一個月也賣了八千多。
墨玄把報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六樓窗外的孟縣縣城在午後的陽光里舖展開來，遠處的山巒疊成青黛色的剪影，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肩膀上的某根弦鬆弛了下來。
從去年回東陵村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停下來過，不是在考察就是在開會，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凌晨的月亮和清晨的露水他比誰都熟悉。
那時候腦子裡永遠繃著一根弦，錢夠不夠？工期趕不趕得上？老百姓滿不滿意？每一個問題都壓著他不得不往前走。
現在他終於可以站在窗邊看一會兒風景了。
夜市還在那兒，每天晚上照常開張，他去看了幾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熱鬧。
烤肉的煙火氣，遊客的笑鬧聲，少數民族歌舞的旋律混在一起，在暖黃色的燈光里蒸騰，彌散。
那些攤主們認識他了，遠遠就喊他過去嘗新菜，遊客們也認識他了，拉著要合影的越來越多，墨玄被圍住了也不急，笑呵呵地一一配合。
有天晚上他站在夜市邊緣那棵大榕樹底下，看著燈火通明的人群，忽然覺得這就是自己當初回來想看到的東西。
村子熱鬧起來，人多了起來，大家臉上有了笑，他想了一想，對身邊的張哥說了一句：「張哥，我打算成立集團。」
張哥手裡端著一碗涼粉，嘴裡的東西還沒咽完就含含糊糊地問：「集團？啥集團？」
「東陵集團，把茶葉公司，咖啡公司，橡膠公司，文旅公司，教育公司，養老公司全部獨立出來，成立一個集團公司統一管，正規化，品牌化，以後好做大。」
張哥咽了那口涼粉：「那你不是更忙了？」
墨玄笑了：「忙是忙，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不知道路在哪兒硬闖出來的忙，現在是知道路在哪兒了踏踏實實走的忙，區別大了。」
張哥看他一眼，把碗裡剩下的涼粉喝乾淨：「行，反正你說啥我跟著干就是了。」
集團的註冊流程跑了將近一個月，墨玄把原來東陵農林文旅有限公司的架構拆出來重組，設了六個全資子公司。
東陵茶葉有限公司，東陵咖啡有限公司，東陵橡膠有限公司，東陵文旅發展有限公司，東陵教育投資有限公司，東陵養老服務有限公司。
每個子公司獨立法人，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母公司控股並統籌戰略方向，品牌管理和資源調配。
總部選址在孟縣縣城中心的一棟六層寫字樓，整棟租下來簽了五年長約。
一樓是大廳和接待處，二樓行政辦公，三樓財務和人力資源，四樓戰略發展和對外合作，五樓會議室和展廳，六樓是墨玄自己的辦公室和一間會客茶室。
裝修走的是現代簡約風，蘇瑤幫忙盯的，淺灰色主調配暖色燈光，乾淨利落。
墨玄辦公室的牆上掛了一幅巨大的東陵鄉全景航拍照片，畫面里五個村子，茶園，咖啡地，橡膠林，度假區，釣魚會所，學校，老年中心，文化廣場，夜市全部收在鏡頭裡。
照片是蘇瑤找人專門拍的，用了最好的角度和光線，青翠的山谷裏白牆灰瓦的房屋錯落有致，像一幅畫。
集團正式掛牌那天，墨玄沒搞任何儀式，他把六個子公司的負責人叫到五樓會議室開了個內部會議，定了年度經營目標，考核指標和預算分配方案。
散會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集團成立了，牌子掛上去了，但咱們幹的活不變，還是給東陵鄉的百姓掙錢，幹活，謀福利，底下的人好好做事，上面的人好好服務，誰覺得自己忙不過來了就來找我，我給你們加人手，誰覺得自己飄了想擺官架子的，趁早走人。」
六個負責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散會之後墨玄一個人留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會兒，窗外是孟縣的街景，車流人聲從六樓傳上來已經變得很輕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眼前攤開的集團架構圖，手指在「董事長」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看見前台後面的牆上已經掛好了「東陵集團」四個大字的金屬牌匾，銀色的字在燈光下泛著光，簡簡單單四個字，但他盯著看了好幾秒。
手機響了，是林東打來的。
「墨玄，你啥時候回村里一趟？大夥有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
「你回來就知道了，趕緊的。」
墨玄掛了電話，下樓開車往東陵鄉趕，縣城到東陵鄉的路現在修得很好，不到半小時就到了阿諾村口，車剛停穩，他就被曬穀場上烏泱泱的人群震住了。
百十來號人站在那兒，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人，全是東陵鄉五個村和移民村的面孔。
人群最前面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車漆在午後的陽光下烏黑髮亮，車頭的三叉星標誌折射出一線細碎的光。
林東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紅底金邊的大卡片，看見墨玄下車，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墨玄，你過來！」
墨玄走過去，一頭霧水：「林叔，這是幹什麼？」
林東把那張紅卡片遞到他手裡，然後轉身朝人群做了個手勢，上百號人齊刷刷鼓起了掌，掌聲嘩啦啦的像潮水。
墨玄低頭一看，紅卡片上用毛筆寫著兩行工整的楷書：「東陵集團董事長墨玄惠存，東陵鄉全體百姓敬贈。」
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張哥從人群里走出來拍他肩膀：「別看了，這車是給你買的，聽說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邁巴赫，所以全鄉各家各戶湊份子給你買的，頂配的！」
墨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王嬸擠到前排：「墨玄啊，你現在是董事長了，再騎那個突突突的破摩托像什麼樣子？咱們東陵鄉的臉面就是你！你開好車出門，人家才看得起咱們！」
「嬸，我那摩托還能騎。。。」
「能騎什麼能騎！」
王嬸瞪他，繼續說：「你那摩托排氣管子都突突得漏了！隔二里地就知道是你！我那隻下蛋母雞被你嚇的這半個月都沒下蛋！」
人群哄堂大笑，李叔也湊上來：「墨玄你就收著吧，大夥湊都湊了，退不了，你要不收，這車就在這兒落灰，誰都不開，那不是糟蹋東西嗎？」
墨玄看著面前這輛嶄新的黑色邁巴赫，又看著面前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王嬸，李叔，張哥，林東，老楊，岩溫叫，趙永強，趙強，葉香阿婆坐在輪椅上朝他豎大拇指，邊上移民村來的幾個新面孔也跟著笑，他的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才發出聲來，啞啞的：「行，我收下，謝謝大夥。」
人群爆出歡呼。小寶從人群里鑽出來抱住他的腿，仰頭喊：「舅舅！車車好漂亮！」
墨玄把他抱起來走到那輛車旁邊，車身烏黑鋥亮，漆面光滑得像鏡子，他伸手摸了摸引擎蓋，指腹底下傳來冰涼而平滑的觸感。
旁邊有人起鬨「墨總上去開一圈」，他笑著擺手：「改天改天，先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