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殖場出來天已經黑了，墨玄開車沿村道回阿諾，路兩旁的橡膠林在夜風裡嘩啦啦響，手機忽然響了，是林東打來的。
「墨玄，明天有空回村里一趟？縣裡給咱們撥了一筆文化建設專項資金，陳叔說讓你回來看看怎麼用。」
「多少錢？」
墨玄問。
「三百萬，說是扶持鄉村振興示範點的文化基礎設施。」
林東回道。
「行，明天上午我回去。」
掛了電話，墨玄繼續開車，後視鏡里養殖場的燈光越來越遠，變成了山坡上一個暖黃色的點，他收回來專心看路，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
第二天上午到了村委會，陳建國和李紅軍都在，桌上攤著那份紅頭文件，墨玄翻了翻，縣文化和旅遊局的文件，三百萬專項資金，用於鄉村振興示範點的文化基礎設施建設。
「三百萬，不多不少，墨玄你看怎麼用合適？咱們現在產業有了，交通有了，學校有了，養老有了，就差一個像樣的老百姓活動場所，夜市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文化的。」
陳建國朝墨玄問。
墨玄把文件放下想了想，回道：「建一個文化廣場吧，露天的，帶舞台，帶看台，帶休閒區，平時老百姓來跳廣場舞，打太極，下棋聊天，節假日搞文藝匯演，放露天電影，民族節日的時候給周邊寨子提供表演場地。」
李紅軍點頭：「這個好，夜市是商業的，廣場是民生的，都得有，選址呢？」
「選在學校和老年中心中間那塊空地，三畝多正好連成一片，學校放學出來的孩子順路去廣場玩，老年中心的老人們走幾步就到廣場活動，形成學校，廣場，老年中心一條民生服務帶。」
墨玄回道。
「設計呢？」
陳建國問。
「蘇瑤那邊我聯繫過了，風格跟咱們的整體風貌統一，白牆灰瓦的元素用一些，綠化做足，舞台和看台實用為主。」
墨玄回道。
陳建國當場拍了板：「行，錢村里配合管，你牽頭做，手續我們來跑。」
文化廣場項目很快就啟動了，蘇瑤出了設計方案，一個半圓形的露天劇場，木質舞台帶雨棚，看台是階梯式石階，能坐三百人。
廣場地面鋪防滑磚，周圍種桂花樹和紫薇花，樹下擺長條石凳，入口立一塊景石，上面刻「東陵文化廣場」幾個字。
施工用了兩個月，完工那天是九月底，桂花開了滿樹，整個廣場飄著一層甜香，墨玄去驗收的時候，葉香阿婆已經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了，笑眯眯地看著舞台那邊工人做最後的調試。
「阿婆，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墨玄蹲下來跟她說話。
葉香阿婆耳朵背但這次聽清了，拍著石凳說：「我來占位置的！以後天天來這兒坐著看熱鬧！」
旁邊人全笑了。
文化廣場開放的第一個周末，墨玄讓文旅事業部和各村組織了一場東陵鄉首屆百姓文藝匯演，節目全是各村自己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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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陵村的廣場舞隊跳了傣族舞，東星村的婦女合唱團唱了山歌，東回村的老年人樂隊表演了二胡合奏，東風村來了個年輕人彈吉他，移民村的幾個新住戶組了個臨時舞蹈隊跳彝族左腳舞。
那天晚上廣場上坐了四五百人，看台石階坐滿了，兩邊的空地也站了不少人。
舞檯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演員們的臉在光里紅撲撲的，墨玄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看完了整場，手裡的茶杯涼了也沒察覺。
最後一個節目是夜市那個傣族大媽跳孔雀舞，她穿了一身寶藍色筒裙，頭上戴花，腰上掛了一圈銀飾，動作舒展又柔美。
跳完之後她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感謝墨總給我們建了這麼好的廣場！以後咱們傣族過節，都來這兒跳舞！」
底下掌聲轟地響起來，墨玄被旁邊的人推著站起來，不得已走到台前說了幾句：「這個廣場是大家的，以後每個村，每個民族，每個想表演的人，都能來這兒上台。
東陵鄉是漢族，傣族，拉祜族，佤族，彝族，哈尼族，白族所有人的家，咱們中華一家親，只要大家開心，這個廣場就一直開著。」
話音落下，掌聲和歡呼聲又湧起來，在秋夜清冽的空氣里盪了好幾個來回。
墨玄回桂花樹底下坐下，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周圍全是人聲和笑聲，舞台上又開始了新節目，幾個小孩子自己跑上去合唱了一首兒歌，奶聲奶氣的調子惹得滿場大笑。
他靠在石凳背上，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桂花樹，細碎的金色花瓣在夜風裡簌簌地落下來，有幾瓣飄到他肩上，他也沒拂。
葉香阿婆坐在旁邊，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胳膊，大聲說：「墨玄，你一年前剛回來的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現在胖了，臉色也好看了。」
墨玄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阿婆，那是您給我送的醃菜把我餵胖了。」
阿婆樂得拍著大腿笑。
夜色深了，人群慢慢散了，墨玄是最後走的，他在空蕩蕩的廣場上多站了一會兒，看著舞台上的燈一盞一盞滅掉，看著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靜靜地鋪在石磚地上。
遠處學校的幾盞燈還亮著，老年中心那邊隱約傳過來電視的聲音。
他轉身往停車場走，邁巴赫安安靜靜地停在路邊，他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先把車窗搖下來，讓外面的桂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再灌進來一些。
手機響了一聲，系統到帳的提示音，每天四百多萬，他幾乎不怎麼看了，他拿起手機掃了一眼就放回口袋裡，發動車子慢慢開出東陵鄉。
後視鏡里，村子的燈火越來越遠，聚成一片溫暖的光暈浮在山間的夜色里，墨玄看了一看，收回目光，把方向盤往孟縣的方向打過去。
明天還有養殖場的巡查要跑，還有集團的季度報表要看，還有幾個村的道路硬化項目要簽，事情總是做不完的，但他現在不著急了。
車燈切開前方的夜色，穩穩地往前開著。